第43章 先婚后爱10
作者:五岭龙胆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窗边的美人榻——榻上锦被叠放整齐,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证明昨夜曾有人在此歇息。
他走得总是这样早。
雁晚并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静,拥着锦被懒懒地翻了个身,盘算着今日是去水榭喂鱼,还是窝在暖阁里看新得的话本。
慎刑司内,气氛却远比沈府凝重。
“大人!”副手步履匆匆,面带急色地闯入值房,压低声音禀报,“我们的人刚传来消息,周御史……怕是察觉了。他的家眷已于昨日深夜,分批悄悄移出了城外!”
沈钰眸色一寒,手中朱笔顿在卷宗之上,洇开一团暗红。他料到周御史会有后手,却不想动作如此之快!
“周府那边呢?”他声音寒冽。
“府内一切如常,周御史今晨还照常出门上朝,只是……”副手顿了顿,“只是散朝后便直接回府,闭门不出。”
沈钰眼神一锐,立刻意识到不对。周御史此举,不像是要潜逃,倒像是………
他沉声喝道:“立刻调齐人手,去周府!”
“是!”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
已届不惑之年的周御史,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昔日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布满沟壑,写满了仓惶与疲惫。
他正将最后一叠信函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盆中,跳动的火焰吞噬着纸张,发出“哔剥”的轻响,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跳动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也吞噬着他多年的经营与野心。
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证据,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是幼子周岁时他亲手为其戴上的。
他望向城外方向,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不舍与眷恋。
“老爷,无论如何,活着……”夫人含泪的话语犹在耳畔。
他眷恋地望向窗外,那是妻儿离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他们平安远去的身影。
然而,只是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走向书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悬挂着一柄装饰用的古朴长剑。
他伸手,缓缓将剑抽出鞘,冰冷的剑锋映出他视死如归的脸。
窗外,正是一轮皎洁的圆月,清辉遍洒,本该是万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时刻。
“砰!”
慎刑司的人破门而入时,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烛火已将燃尽,微弱的光线下,周御史身着官服,直接挺地倒在书案旁,脖颈处一道深刻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板地面,已然凝固发黑。
那柄青铜古剑,就落在他手边,剑刃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沈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周御史直接挺地倒在血泊之中,颈间一道深刻的剑痕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板地面,已然气绝。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着那满地的暗红,更添几分凄厉与苍凉。
他身旁的书案上,平整地放着一封墨迹未干的“手书”。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无声地洒落在这凄惨的一幕之上,将那满地的暗红照得愈发清晰,也将那具逐渐冰冷的尸身映衬得格外孤寂与凄凉。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弥漫着纸张焚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副手上前探了探鼻息,对着沈钰沉重地摇了摇头。
翌日,金銮殿上。
“臣周文正,上负皇恩,下愧黎民,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所有罪责,皆系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涉……今以死谢罪,唯愿陛下息怒,莫要牵连无辜……臣,九泉之下,亦当叩谢天恩……”
年轻的皇帝高踞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殿中正在议论的,正是震动朝野的军饷贪污一案。
“……陛下,主犯周御史已然畏罪自尽,并留下手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言明皆是一人所为……”刑部官员出列奏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几位老大臣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惋惜,有人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沉默。
龙椅之上,皇帝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沈钰,又掠过那几个与周御史过往甚密的臣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手中握着那封周御史的“手书”,字字泣血,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写得是情真意切,堪称一出完美的“独罪戏码”。
证据链至此已断,再深究下去,恐怕会牵动太多,引起朝局动荡。
沉默良久,皇帝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既然主犯已伏法认罪,军饷贪污一案……便到此为止吧。”
“退朝——”
圣旨一下,尘埃落定。周御史以一死,保全了身后家族,或许,也保全了某些更深层势力暂时的安宁。
皇帝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沈钰,深邃难测。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沈钰刚步出殿门,一名內侍便悄然而至,低声道:“沈大人,陛下御书房有请。”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浓重几分。皇帝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悬挂的江山舆图前。
“臣,沈钰,参见陛下。”沈钰入内,依礼叩拜。
皇帝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看着舆图,声音听不出情绪:“平身。赐座。”
“谢陛下。”沈钰并未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以火漆封存的薄册,双手奉上,“陛下,此乃臣连夜整理、关于军饷贪污一案的所有实证抄录。其中银钱流向、经手人员、时间节点,皆一一标注。周文正确系关键一环,然绝非终端。其背后资金最终流向,虽几经周转掩饰,却仍可追索至……”
“沈卿。”皇帝打断了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钰手中的册子上,却并未去接,“朕已下旨,此案了结。”
“陛下!此案牵连甚广,数额巨大,蛀蚀国本,岂能因周文正一死便草草了结?这些证据清晰表明,朝中另有巨蠹!若不深挖根治,今日断一尾,来日恐生十头!”
皇帝的目光与沈钰相接,那里面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莫测,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疲惫。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朕岂会不知周文正背后有人?那些银钱最终去了何处,你以为,朕心中真的毫无揣测吗?”
他“那陛下为何——”沈钰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提高了些许。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猛地截断他的话。
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沉痛,“沈钰,你查案只问对错,只看证据。可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看平衡,要看局势,要看……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这背后牵连的人,动一个,便是动摇半壁朝堂!如今北境不稳,南疆需抚,国库本就吃紧,朝局再起动荡,你让朕如何应对?让这天下如何安稳?”
“所以,陛下便要姑息养奸?便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蠹虫继续吸血,看着军心民望因贪腐而流失?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潜邸,您对着刑部大牢的阴霾对臣说过什么?您说,‘愿以手中三尺剑,荡尽天下不平事,还我大梁一个朗朗乾坤’!您说需要一把利刃,臣便做了这把刀,这些年,腥风血雨,臣从未退缩!可如今,利刃指向了真正的脓疮,持刀之人却要收手了吗?”
“沈钰!”皇帝霍然站起,面色涨红,眼中交织着被戳中心事的恼火与更深沉的无奈,“你是在质问朕吗?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是整个江山社稷,不是一桩案子的水落石出!有些脓疮,现在不能挑破!你明不明白?”
“臣不明白!”沈钰也豁出去了,他挺直脊梁,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眼前之人重新看清,“臣只明白,贪墨军饷,动摇的是国之根基,寒的是将士之心!今日放过,他日必有更大的祸患!陛下,您当初的初心呢?您与臣的约定呢?”
“约定……”皇帝喃喃重复,脸上闪过一丝刺痛般的恍惚,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沈钰,此一时彼一时。朕是天子,朕的初心,便是这江山的稳固!为此,有些事必须妥协,有些人……暂时动不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钰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声音忽然透出一丝极深的疲惫,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意,“此事……是朕有愧于你。你追查至此,功劳苦劳,朕都记着。但,到此为止吧。”
一股冰冷的疏离感,如同深秋的寒雾,缓缓漫上沈钰的心头,将他与御座上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人,彻底隔开。
“臣……”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温度,“明白了。”
没有再看皇帝一眼,只是深深地、如同履行最后一个仪式般,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他挺直却仿佛瞬间沉重了千万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未动。
沈钰未乘坐官轿,只牵了马,独自一人沉默地走在长安街熙攘的人流中。身后宫阙巍峨,那声“到此为止”犹在耳畔回响,字字清晰,字字冰冷。
回到沈府时,已是晌午。
府门大开,一眼便看见前院摆着好几口沉甸甸的朱漆箱子,宫里的內侍刚宣完旨意不久,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在日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泽。皇帝的赏赐到了,大约是表彰他“侦破”军饷贪墨案的“功劳”。
下人们脸上带着喜色,管家正指挥着仆役清点造册。可沈钰看着这一箱箱的“恩赏”,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压上了千斤巨石。
就在这时,他似乎心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府门之外。
只见月洞门下,雁晚正由丫鬟云袖轻轻搀扶着,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蓝衣裙,未施粉黛,清晨的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就那样望着他,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询问。
在这一刻,周围喧嚣的人声、刺目的赏赐、朝堂的污浊、周文正冰冷的尸体……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她宁静的目光中远去、淡化。
沈钰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
他大步流星,几乎是奔跑着穿过庭院,在雁晚略带惊愕的目光中,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呼吸着她身上那清浅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气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传来的真实温度,感受着她轻微而规律的心跳。
连日来的压抑、愤懑、疑虑,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寒意,似乎都在这个拥抱中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一点点被怀中这具温暖的身躯所驱散、抚平。
雁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怀抱的力度,以及那埋首在她颈间、沉重而压抑的呼吸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抱着,甚至抬起未受束缚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带着几分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怎么了?”
她的声音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沈钰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他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将怀抱稍稍放松了些许,闷声在她发间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无事。”
只是,让我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闭上眼,将全身的重量稍稍倚靠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这浑浊世间唯一洁净的港湾。满院的赏赐依旧刺目,朝堂的迷雾依旧深重,但至少在此刻,拥着她,他纷乱的心绪得以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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