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黑白同席

  江城郊外的圣约翰大教堂，已经废弃了近半个世纪。

  藤蔓爬满了石墙，破碎的彩色玻璃在修复后，依旧带着历史的裂痕。

  但今天，这里却被赋予了新生。

  教堂门口没有铺俗气的红毯，取而代之的是两侧疯长的、带着野性的红蔷薇。

  古老的钟楼上，挂着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一个用无数白色玉兰花编织成的巨大花环，圣洁与生命力，在这里奇异地共存。

  上午十点，两列风格迥异的车队，从公路的两头，准时驶来。

  东边来的，是清一色能亮瞎人眼的劳斯莱斯和迈巴赫。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一个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们是江城乃至全国的商业巨子。

  他们彼此含笑点头，低声交谈，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和精英的味道。

  西边来的，则是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打头的是几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后面跟着一队长长的哈雷机车。

  车上下来的人，画风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穿着剪裁考究的中式唐装或立领衫，裸露的手臂上，盘踞着龙虎之类的刺青。

  他们神情彪悍，眼神锐利，是常年行走在灰色地带的地下世界大佬。

  商界名流们矜持地站在教堂左侧，地下大佬们则豪放地占据了右侧，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彼此打量，气氛微妙。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嘎吱”一声，慢悠悠地停在了教堂门口。

  车门打开，温宁阿姨第一个走下车，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精神头十足。

  她身后，跟着的是筒子楼的街坊邻居们。

  他们穿着自己压箱底最好的衣服，男人们的夹克烫得笔挺，女人们的脸上化了不太熟练的妆。

  他们看着眼前的豪车与大佬，脸上写满了局促、紧张，还有压抑不住的好奇。

  教堂门口，顾川和谢墨分别站立两侧，负责接待。

  “王董，好久不见，快请进。”

  顾川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高定西装，笑容无懈可击，和商界巨子们熟络地握手。

  另一边，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大佬，走到谢墨面前，抱了抱拳。

  “墨哥。”

  谢墨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进。”

  这幅场景，让两边的客人都啧啧称奇。

  教堂内部，传统的长排座椅被撤掉，换成了数十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

  宾客们被引导着入座，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刚刚敲定了百亿芯片项目的科技公司CEO，发现自己左手边，坐着的是掌管着城西所有娱乐场所的堂主“豹哥”。

  CEO习惯性地想掏名片，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尴尬地调整了一下领带。

  豹哥则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算是打了招呼。

  筒子楼的温宁阿姨，被安排在了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贵妇人旁边。

  她好奇地拿起桌上雕花的银质餐叉，小声问老伴：

  “老头子，这玩意儿是用来吃饺子的不？”

  贵妇人非但没露出鄙夷，反而被逗笑了，饶有兴致地给温宁阿姨讲解起了西餐礼仪。

  整个大厅，泾渭分明地坐着三拨人。

  一拨人低声谈论着股票、融资和海外市场，空气中都是商业的味道。

  一拨人高声划着拳，讨论着地盘、场子和新收的小弟，空气中满是江湖的味道。

  还有一拨人，则在小声惊叹着桌上的名贵水晶杯，讨论着陆野这孩子是多有出息，才能办得起这么大场面的酒席，空气里充满了朴实的街坊味道。

  荒诞，又真实。

  豹哥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抿了一口里面八二年的拉菲，随即眉头一皱，嫌弃地咂了咂嘴。

  “这洋酒喝着跟猫尿一样，淡出个鸟来。”

  他冲身后的小弟一招手，那小弟立刻从一个黑色的包里，摸出一瓶最经典的绿瓶二锅头。

  豹哥“砰”地一声把酒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瞬间盖过了红酒的果香。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斜眼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一脸蒙圈的CEO。

  “兄弟，来点？”

  豹哥用下手指了指酒瓶。

  “这个带劲。”

  那位身价上百亿的CEO，看着豹哥递过来的、自己那个价值不菲的巴卡拉水晶杯，又看了看杯里被倒进的浑浊液体，陷入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两难抉择。

  他想拒绝，可看着豹哥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和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今天是陆先生的大喜日子。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CEO心一横，端起杯子，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豹哥和旁边几桌的大佬们哄堂大笑。

  “兄弟，你这不行啊，得练！”

  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看不见的隔阂。

  一个做风投的金融精英，被一个纹着花臂的年轻人拉住，讨教怎么才能追到他们公司的前台小妹。

  温宁阿姨正和那位豪门贵妇交流着哪家菜市场的白菜最新鲜，贵妇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拿出手机记笔记。

  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拉着一个刚从大巴上下来的大叔，好奇地问他那件看起来很有“复古设计感”的旧夹克是在哪个潮牌店买的。

  大叔一脸茫然。

  “啥牌子？俺家衣柜里翻出来的，穿了二十年了……”

  黑与白，上流与底层，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在这座古老的教堂里，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碰撞、交融，最后被搅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奇妙浓汤。

  主桌的位置，只坐了几个人。

  秦珺穿着一身玄色的中式长衫，独自坐在首位。

  他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景象，看着那些他平日里绝不会有交集的各色人等，此刻却因为一个叫陆野的年轻人，汇聚一堂，甚至称兄道弟。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威严，看不出喜怒。

  但桌子底下，他那只戴着一串油光发亮佛珠的手，捻动珠子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