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欢乐颂-关雎尔（21）

  早晨七点半，司机准时将黑色奔驰S级停在晟煊大厦地下车库专属车位。谭宗明下车，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电梯从B3直达顶层，他走进办公室，助理已煮好美式咖啡放在桌上，温度刚好。

  “谭总，上午九点高管例会，十点半有媒体专访，中午和红杉的李总约了午餐。下午两点半是新能源车项目投决会，四点半法务部汇报……”助理跟在身后，语速平稳地汇报日程。

  谭宗明“嗯”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晨光中的陆家嘴，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江面渡轮拉出白色水痕，远处外滩建筑群轮廓清晰。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凌晨，在滨江大道那间空旷的公寓里，他对着一个22岁的女孩，说出了连对心理医生都未曾完全吐露的话——关于父亲的死，关于意义的怀疑，关于人到中年、坐拥一切却依然挥之不去的孤独。

  这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谨慎，习惯掌控，情绪从不外泄。可那个雪夜，在奔波两百公里、与魏国强对峙、看着安迪濒临崩溃之后，他坐在那间冷清的公寓里，忽然就不想再维持那个“谭总”的面具了。

  而关雎尔看见了。看见了，没惊讶，没怜悯，没趁机靠近，也没慌张逃离。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才是谭宗明。”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他心底某个上了锁的盒子。

  手机震动，安迪发来消息：「小明在疗养院适应得不错，今天主动吃了早餐。谢谢。

  谭宗明回复：「那就好。你注意休息。」

  「昨晚和关关通了电话，她建议我给小明制定规律的作息表，简单但明确。我试了，有效。」

  「她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发完这条，谭宗明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向窗外。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吃水很深，载满了集装箱。

  稳定，有序，每个集装箱都有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

  而他的人生，在某个瞬间，似乎偏离了既定的航线。

  上午的高管例会，谭宗明听各部门汇报时，脑海中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关雎尔此刻在做什么？是剪辑视频，还是和品牌方开会？她那个小公寓的厨房朝西，下午会有很好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工作的桌子上。

  “……谭总？”投资总监的声音将他拉回。

  谭宗明抬眼：“你刚才说，那个新能源车项目的电池供应商，产能有问题？”

  “是的，他们承诺的交付周期，我们认为存在风险。”

  “那就找备选方案。”谭宗明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我要看到至少三家供应商的对比数据，包括技术参数、产能爬坡曲线、违约条款。下周一之前。”

  会议继续。谭宗明集中精神，但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浮上来。

  午间和红杉李总的午餐，约在外滩三号。落地窗外是江景，桌上摆着精致的法餐。李总五十出头，精神矍铄，聊起最近投的几个AI项目，眉飞色舞。

  “现在的年轻人，厉害啊。”李总切着牛排，“我上周见了个90后团队，做区块链的，三个人，估值敢叫五个亿。关键是还真有人投。”

  谭宗明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手：“你看好？”

  “趋势嘛，得跟。不过说实话，有些项目我真看不懂。”李总摇头，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关注内容创业领域？有看好的标的吗？”

  “略有了解。”谭宗明语气平淡。

  “我女儿最近迷上个什么穿搭博主，叫关……关什么来着，就一小姑娘，粉丝几百万，带货能力据说很强。”李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玩着就把钱赚了。”

  谭宗明端起红酒，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单宁柔和，回味绵长。“内容创业门槛不低，”他说，“能持续产出优质内容，还能商业化的，是少数。”

  “这倒是。我女儿说那姑娘挺有头脑，不接烂广告，内容做得也用心。”李总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老谭，你那儿要是有这方面的好项目，记得带我玩玩。传统行业越来越难做了，得看看新东西。”

  谭宗明微笑，没接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关雎尔当然有头脑。她不仅有头脑，还有远超年龄的清醒和定力。

  下午的投决会，谭宗明否决了那个新能源车项目。理由很充分：技术路线不成熟，供应链风险过高，团队背景虽好但缺乏整车制造经验。表决时，七个人里五个反对，两个弃权，项目轻松被毙。

  散会后，投资部副总跟着谭宗明走进办公室，脸色有些难看：“谭总，这个项目我们跟了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看清一个项目能不能投。”谭宗明走到办公桌后，没坐，只是站在窗前，“刘总，我知道你压力大，今年投资部还没开张。但宁缺毋滥，钱投错了，比不投更糟糕。”

  “是，我明白。”副总叹气，“那接下来我们重点看哪些方向？”

  “消费升级，技术驱动的内容产业，还有……”谭宗明顿了顿，“与年轻人生活方式相关的，新型服务。”

  副总眼睛一亮：“共享经济那些？”

  “不，”谭宗明摇头，“共享经济泡沫已经开始显现。我看的是更实在的东西——帮助年轻人提升效率、获得成长、建立更好生活的内容和服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这些话就这样自然地说出来了，仿佛早已在脑海中酝酿多时。

  副总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谭宗明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点开关雎尔的公众号。她昨天更新了一个文章，标题是《2016，我为什么选择从合租公寓搬出来》。

  她从经济账算起：合租每月三千，自己租公寓每月六千，但获得了独立空间、更好的睡眠、更高的工作效率，以及最重要的——对生活的完全掌控权。她写道：

  “……很多人说，年轻人应该吃苦，应该省钱。但我认为，真正的吃苦不是为了吃苦而吃苦，是为了更重要的目标主动选择暂时的困难。而对我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能让我专注创作、高效工作的环境。为此多付几千块房租，不是奢侈，是投资——投资我的时间，我的注意力，我未来的可能性。”

  最后，她放了一张新公寓工作台的照片。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笔记本电脑、数位板、几本书，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画面干净，温暖，充满秩序感。

  谭宗明注视那张照片良久。然后他打开微信，点开关雎尔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五天前，他让她“不急”，她说“会认真考虑”。

  他打字：「文章看了，写得很好。」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了：「谭总也看我的公众号？」

  「偶尔。你的文字有说服力。」

  「谢谢。其实写的时候，想到了上次您说的那句话。」

  「哪句？」

  「“清醒是好事”。」

  谭宗明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这女孩，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让他想起他们之间那些特别的时刻。

  他想了想，继续打字：「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算是祝贺乔迁——正式的。」

  这次对面停顿了几秒。

  「好。时间地点？」

  「七点，外滩十八号。」

  「需要我穿什么吗？」

  「穿你舒服的。」

  发送完这句，谭宗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好奇试探，甚至不是对年轻才华的欣赏。

  他想见她。单纯地想见她，想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确认，那个雪夜在他面前露出真实一面的自己，在她眼里，是否依然值得平视。

  这种冲动，很多年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