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欢乐颂-关雎尔(20)
作者:苏士河道的狮狏王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谭宗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纽约谈一个并购案。秘书打电话来,说老爷子上午走的,很突然。我改签了最近一班飞机,飞了十四小时回去,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灵堂都搭好了,照片挂在那里,他在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关雎尔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然后我母亲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是我父亲生前立的遗嘱,公证过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公司的股份怎么分,房产怎么分,收藏的那些字画怎么分。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像他做了一辈子的生意。”
谭宗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适合握权力、签文件的手。
“我母亲说,你爸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还在跟我说,宗明那边那个并购案,要注意对方的隐藏债务。”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到死都在做生意。到死都没问一句,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飞了那么久累不累,饿不饿。”
关雎尔转过头看他。他侧脸在江面灯火的映照下,线条冷硬,但眼角有很细的纹路,那些纹路里积着疲惫,积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荒凉的情绪。
“后来我就明白了,”谭宗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那种平稳是强行压下去的,“人到最后,能带走的只有记忆。好的,坏的,温暖的,冰冷的。其他的,股份,房子,钱,都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偏偏我们活着的时候,要花绝大部分的时间,去争这些带不走的东西。”
他转过脸,与关雎尔对视。距离很近,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江上灯火,还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倒影。
“这几天看着安迪,我就想,”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如果有一天,我躺在那儿,来的人是为了分我的股份,看我的遗嘱,而不是因为我会想我这个人……那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得关雎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从容、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露出罕见的、真实的迷茫。
那不是脆弱。脆弱是崩塌,是失控。而这是清醒的困惑,是一个走到某个高度、拥有足够多之后,反而开始质疑意义的人,才会有的困惑。
“我不知道,谭总。”关雎尔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没活到那个岁数,没拥有过那么多,所以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知道,安迪姐现在至少还有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而魏国强那样的人,到死都不会有人真心为他掉一滴眼泪。这大概就是区别。”
谭宗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带着外面夜风的温度,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你有时候,”他说,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清醒得让人恨。”
“恨?”
“恨你为什么总是能一眼看到本质。”谭宗明转身,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拿起那瓶水,又喝了一口,“但也因为这样,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不累。”
关雎尔站在原地,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凉意。那不是一个暧昧的触碰,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人,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温暖的、活生生的。
她走回沙发,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对面。“谭总,你该休息了。”
“我知道。”他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额前的头发落下来几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也柔软几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别告诉别人。包括安迪。”
关雎尔点头:“我不会说。”
“包括我现在这个样子,”谭宗明苦笑了一下,“一点都不‘谭宗明’的样子。”
“我觉得,”关雎尔顿了顿,很认真地说,“现在这样,才是谭宗明。”
谭宗明怔了怔,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开,眼里的疲惫依然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是释然,是某种放下戒备后的轻松。
“你该回去了。”他说,站起身,“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车很方便。”
“太晚了,不安全。”他已经拿起手机,拨通司机电话,“小陈,上来一下,送关小姐回家。”
等待司机的几分钟,两人都没说话。谭宗明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关雎尔收拾好自己的包,检查没有落东西。
电梯“叮”一声响,司机小陈走出来。关雎尔对谭宗明说:“谭总,我走了。”
“嗯。”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关雎尔跟着小陈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眼,她看见谭宗明仍站在窗前,背影在巨大的玻璃和更巨大的城市灯火前,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真实。
电梯下行。小陈安静地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关雎尔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谭宗明触碰她脸颊的那个瞬间,他指尖的凉意,他眼里的疲惫和困惑,他说的那些关于生死、关于意义的话。
“他在我面前卸下了‘谭总’的身份。”关雎尔想,“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信任。他知道我看见了,但不会说出去。”
车子驶入夜色。关雎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脸颊——他碰过的地方。
那不是一个情欲的触碰,但比情欲更致命。那是孤独对温暖的渴望,是疲惫对理解的交付,是一个习惯了背负一切的人,在某个瞬间,允许自己露出的一丝裂缝。
而她,正好在那道裂缝前。
“时机快到了,”关雎尔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势在必得的笑意,“等他消化完今晚的暴露,等他确认我的安全,等他开始怀念这种不设防的交谈——”
就是她动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做的,是让今晚的一切在他心里慢慢发酵,让他意识到,在他所有的关系里,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不是“谭总”,可以只是一个疲惫的、会迷茫的、需要一点真实温度的——谭宗明。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关雎尔下车,对小陈说:“谢谢,路上小心。”
“关小姐客气了。”小陈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句,“谭总很少让人去那个公寓。”
关雎尔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今晚才格外重要。
她走进楼道,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眼睛很亮,表情平静,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稳有力。
谭宗明,你让我看见了裂缝。
而我会让自己,成为照进那裂缝里的,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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