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欢乐颂-关雎尔（19）

  安迪在医生办公室签完字，走出来时长舒一口气，那气息里一半是放松，一半是更深重的疲惫。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着眼，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

  “我让助理在佘山订了疗养院的套房，”谭宗明说，他手里拿着安迪的包和大衣，“那边环境安静，医疗团队会跟过去。你这周别想工作的事，晟煊那边我安排好了。”

  “老谭……”安迪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没哭，“我欠你的太多了。”

  “不说这个。”谭宗明把大衣递给她，“先去接小明，车在楼下。”

  关雎尔站在两步外，手里提着在医院便利店买的日用品和零食。这三天她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带汤，有时只是陪安迪坐一会儿。她很少进病房，大多时候等在走廊，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或者安静地看书。

  此刻她看着谭宗明。三天来，他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白天开远程会议，晚上来值夜。此刻他身上的衬衫还是三天前那件，虽然换了，但同款深灰色，袖口依然规整地卷到手肘。只是他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更明显，修剪过，但能看出是匆忙为之。

  一行人下楼。司机开着那辆揽胜等在门口，后面跟着一辆疗养院的商务车。安迪陪小明上了商务车，关雎尔很自然地走向揽胜副驾，手刚碰到车门，谭宗明说：“你开吧，我休息会儿。”

  关雎尔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倦意，那倦意不是缺觉，是某种更本质的消耗。

  “好。”她接过钥匙。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傍晚的车流。关雎尔开得很稳，后视镜里，谭宗明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但他没睡着，呼吸的频率不对。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西裤面料上轻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那敲击杂乱无章。

  “谭总，”关雎尔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轻，“是回公司还是？”

  “不回公司。”他仍闭着眼，“去滨江大道，188号。”

  那是外滩边一栋老建筑，关雎尔知道那里，顶层有几套不对外出售的江景公寓，据说住着些真正“old money”的人。她没多问，调转方向。

  晚高峰的上海堵得让人心慌。红灯，关雎尔停下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你处理得很好。”谭宗明忽然开口，仍闭着眼，“这三天。”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最该做的。”他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缓慢移动的车流，“不添乱，不问不该问的，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消失的时候消失。很多人活到四十岁都不懂这个道理。”

  关雎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

  “安迪姐是我的朋友。”她说。

  “我知道。”谭宗明顿了顿，“所以我才说，你处理得很好。”

  车子驶入滨江大道。188号是栋石库门风格的老建筑，外观低调，但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就直接放行了。地下停车扬空旷得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回响。关雎尔停好车，熄火，钥匙却没拔。

  “谢谢你送我。”谭宗明推开车门，下车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很细微的晃动，但关雎尔看见了。

  她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包。“我打车回去就行，谭总好好休息。”

  谭宗明站在车边，没动。停车扬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上来坐坐吧，喝杯茶再走。”

  不是邀请，更像是某种疲惫下的本能挽留——挽留一点人气，一点声音，一点不至于让他独自面对四壁的、活生生的存在。

  关雎尔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好。”她说。

  电梯直通顶层。门开，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玄关，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只有黑白两色。谭宗明按亮灯，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关雎尔才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

  不是她想象中的豪华公寓。很大，但空旷，客厅一整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和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家具很少，一张巨大的深灰色沙发，一个长方形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干净，冷清，没有人气。

  “随便坐。”谭宗明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只有水和啤酒。”

  “水就好。”

  他拿了两瓶依云，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身体陷进靠垫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关雎尔拧开瓶盖，小口喝水。水很冰，冰得她指尖发麻。她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大多与经济和历史有关，有几本建筑设计图册，还有一些外文书。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植物。这里不像家，像一个临时的、功能性的避难所。

  “你不住这里？”她问。

  “偶尔。”谭宗明仍看着天花板，“公司在附近，加班太晚就来这里睡。平时住西郊，离安迪他们近一点。”

  “这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他笑了，那笑声短促，干涩，“有时候凌晨三点坐在这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关雎尔没说话。她看着窗外，江面上有游船驶过，拖出一串彩色的光带。这个角度，这个高度，整个上海都在脚下铺展开，灯火辉煌，繁华如梦。但坐在这间屋子里，只觉得冷。

  谭宗明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异常孤独。

  “魏国强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他同意了条件，不会再出现在安迪面前。作为交换，我会引荐他进上海的一个商会，给他想要的资源和人脉。”

  关雎尔放下水瓶：“你其实可以不用理他。”

  “我可以。”谭宗明转过身，靠在玻璃窗上，整个人浸在窗外的灯火里，面容反而看不真切，“但安迪需要彻底了断。她不能再被这个人、这些事消耗下去了。她前半生已经消耗了太多，在孤儿院，在找弟弟，在对抗那种……遗传的恐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觉得，安迪像一面镜子。看着她，我会想，人这一生到底在争什么？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挣了那么多钱，有了那么多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可她还是会被血缘、会被过去、会被一堆她根本没做错的事，折磨成这个样子。”

  关雎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但保持了一米的距离。她没有看他，也看着窗外：“因为在乎的人，就是软肋。”

  “是啊。”谭宗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散去，“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