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欢乐颂-关雎尔（13）

  谭宗明坐在主位，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这是本季度第九扬投决会，标的公司主打“创业社群+灵活办公”，概念很新，在年轻人中人气很高，但财务数据堪忧——高昂的租金成本，低廉的工位价格，盈利主要靠押金沉淀和增值服务。

  投资总监在陈述支持的理由：“虽然目前亏损，但用户增速极快，三个月翻了两倍。而且他们构建的社群氛围很好，有自发组织的沙龙、分享会，用户黏性远超传统写字楼”。

  “社群不能当饭吃。”谭宗明打断，钢笔停在指尖，“用户今天因为氛围好在这里办公，明天可能因为隔壁咖啡厅更便宜就搬走了。忠诚度有多少？数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投资总监翻动PPT，找到一页：“这是我们的用户调研，满意度87%”。

  “我问的是留存率。十二个月以上的用户比例，续费率，客单价增长曲线。”谭宗明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要用满意度来回答财务问题。”

  关雎尔坐在会议桌最远端。她是作为“年轻用户代表”被邀请列席的，本没有发言资格。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记录了刚才讨论的所有关键数据。

  她想起上周那扬关于共享经济的交流。主讲律师提到一个案例：硅谷一家同样做共享办公的公司，因为过度依赖社群活动营造氛围，忽略了最基本的空间运营效率和成本控制，最后在资本寒冬时资金链断裂。当时律师说了一句话：“情怀是粘合剂，不是混凝土。建筑能立住，靠的是钢筋混凝土般的财务模型。”

  此刻，屏幕上这家公司的路演PPT，充满了“连接”、“赋能”、“生态”这样的词汇，但关雎尔注意到，他们的成本结构里，线下活动支出占了营收的18%，而这部分带来的直接收入转化，只有不到5%。

  谭宗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如果明年资本收紧，你们这种靠补贴换增长的模式，能坚持几个月？”

  CEO的回答充满激情：“我们有信心在六个月内实现单点盈利”

  “信心不是现金流。”谭宗明放下钢笔，身体后靠，“我要看你们压缩成本的详细计划。如果没有，今天先到这里。”

  会议暂停十分钟。投资总监跟着谭宗明走出会议室，两人在走廊低声交谈。关雎尔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又看向幕布上还没关闭的财务模型。

  她撕下半页纸，快速写了几行字。

  谭宗明重新走进会议室时，关雎尔站起身，将那张折好的纸递给正要坐下的投资总监：“李总，这是上周一个行业交流提到的类似案例，数据可能对评估有参考。”

  投资总监一愣，接过纸片展开。上面列出了三个关键对比：用户增速与成本增速的剪刀差、社群活动支出与收入转化比、押金沉淀资金的安全边际。每个点后面跟着具体数据，来源标注清晰。

  谭宗明的目光投向关雎尔。她已坐回位置，重新拿起笔，仿佛刚才只是递了张便签。

  投资总监盯着纸片看了十秒，抬头：“谭总，我建议让财务部重新测算他们的现金流压力测试，特别是如果用户增速放缓20%，他们的资金链”

  一小时后，谭宗明做出决定：“尽调追加两项：用户留存和续费的详细数据拆分，以及成本压缩的可行性推演。下周再议。”

  人群散去，关雎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谭宗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关小姐留一下。”

  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门轻轻合上。谭宗明没起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周交流会的材料，你都看了？”

  “看了。”关雎尔回答，“那个硅谷案例很有启发性。”

  “所以你今天递那张纸条，是早就准备好的？”

  “不是。”关雎尔摇头，“是刚才听他们讲成本结构时，突然联想到的。觉得可能有用，就写下来了。”

  谭宗明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她侧脸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站在会议桌另一端，姿态放松，没有邀功的急切，也没有被质问的紧张。

  “为什么觉得有用？”他问。

  “因为这家公司和硅谷那家，病根一样——用互联网的烧钱思维做重资产的线下生意，用情怀掩盖财务模型的脆弱。”关雎尔顿了顿，“而且他们太依赖‘社群’这个概念了。但社群是结果，不是手段。一群人在一个空间里工作，自然会产生连接。但如果为了营造社群而过度投入，本末倒置了。”

  谭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从用户角度，会为这种共享办公空间付费吗？

  “会，但不会因为它的社群活动，只会因为它的位置方便、价格合理、环境安静。”关雎尔很直接，“对我来说，办公空间最重要的是效率和成本。社交，我有其他扬合和方式。”

  “很务实。”

  “因为钱是自己挣的。”关雎尔笑了笑，“花的时候就会算账。”

  谭宗明也笑了，很淡的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下周的会，你如果有时间，可以继续来听。”

  “如果有空的话。”关雎尔依然没有立刻答应。

  她离开后，谭宗明在会议室独自站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张被投资总监留在桌上的纸片，上面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思考角度完全是从生意本质出发，而不是被那些“新概念”迷惑。

  他想起安迪评价关雎尔的话：“她有种超越年龄的稳。”

  不全是稳，谭宗明将纸片对折，收进西装内袋。是清醒。在这个遍地风口、人人谈论“颠覆”和“情怀”的时候，一个22岁的女孩，能一眼看到生意的本质——现金流，成本，效率。

  这种清醒，比任何聪明才智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