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欢乐颂-关雎尔（12）

  谭宗明走回办公桌，内线接通助理：“上周品牌部提过，关雎尔那个系列的合作反馈不错？”

  “是的谭总，转化率超预期37%，用户停留时长数据很好。”

  “把她账号最近三个月的核心数据，做一份简报送来。”

  “需要约她见面详谈吗？”

  “不用。”谭宗明停顿一瞬，“先看数据。”

  他需要确认，那个在派出所和晚宴上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在商业世界里的表现是否同样经得起审视。欣赏可以始于瞬间的亮眼，但真正的价值需要数据支撑。

  关雎尔此刻正在剪辑新一期的穿搭视频。屏幕上的自己正在演示如何用一条丝巾变换三种搭配，声音平稳，解说清晰。但她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别处。

  她调出手机里偷拍的一张照片——是那晚在派出所外，谭宗明侧身听助理汇报时的侧影。路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冷光，西装面料挺括，肩膀线条在夜色里显出沉稳的力量感。她放大照片，看他微皱的眉心，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

  “009，”她在心里唤道，“能不能调取谭宗明公开资料里的所有非商业访谈。”

  “已调取。共17篇专访，最早一篇发布于8年前。”009被召唤出来，发现宿主想起他非常开心。

  “重点标注他关于女性、婚姻、伴侣关系的言论。”

  “嗯——关键词频率：独立、尊重、思维同频、空间。”

  关雎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很好，和她判断的一致。这位大佬不吃“傻白甜”那套，他要的是能并肩的同行者。

  但光“能并肩”还不够。她需要制造“必须是她”的引力。

  “宿主要攻略谭宗明吗！”009观察关雎尔的表情，便了然她的想法。

  “嗯，暂时就他了”，关雎尔目前解除到的男性来说，谭宗明给她一种挑战欲，不是唾手可得的男人她越是想要得到。

  视频剪辑完毕，导出。关雎尔打开购物网站，指尖滑动，选中几件单品：一件真丝吊带睡裙，烟灰色，剪裁极简；一瓶小众木质调香水，前调是雪松和苦橙；一套高级灰缎面床品。下单，付款。

  然后她点开微信，给安迪发了条信息：安迪姐，我这周末炖了山药排骨汤，养胃安神，明天给你带一盅吧。

  安迪很快回复：谢谢关关，不过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我自己也要喝。明天中午我给你送到公司楼下？

  好。谢谢。安迪微笑着回复。

  关雎尔放下手机。要接近谭宗明，安迪是最好的、也最不刻意的桥梁。但分寸必须精准——不能是讨好，只能是朋友间的关切。

  她走到穿衣镜前，解开家居服的扣子。镜中身体年轻紧致，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抬手将长发撩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这个姿势她练习过多次，角度要随意，眼神要干净，但肢体要透出无意识的邀请感。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对着镜子低语，“得用在刀刃上。”

  至于“好孕连连”……关雎尔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强力的纽带。但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在他已动心但尚未明确，在她已有足够价值但关系需要质变的时候。

  现在，还太早。

  安迪收下汤盅时，眼下有淡淡青影。“谢谢，”她声音有些哑，“这两天没怎么睡好。”

  “汤要趁热喝。”关雎尔将保温袋递过去，没多问一句关于奇点的事。只是在她转身要离开时，安迪忽然叫住她。

  “对了，这周六下午，谭总那边有个小范围的行业交流，在君悦。主题是共享经济的信任机制与监管边界，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一起去听听。”安迪顿了顿，补充道，“他提了一句，说你可能会感兴趣。”

  关雎尔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纹丝未动：“谭总太客气了。具体是什么时间？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两点开始，不用特别准备，去听听就行。”安迪看着关雎尔，忽然笑了笑，“关关，你最近……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安迪摇头，“就是觉得，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正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去拿。”

  关雎尔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安迪姐别取笑我了，我只是在努力不被淘汰而已。”

  但转身走向地铁站时，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冷静的盘算。谭宗明通过安迪递出邀请，方式迂回而得体，既表达了关注，又留足了余地。这种老练的试探，很符合他的身份和年龄。

  周六，关雎尔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君悦。她选了浅灰色衬衫和黑色直筒裤，外搭深蓝风衣——颜色低调，但剪裁和面料都经得起近看。妆很淡，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显得气色好又不张扬。

  走进会扬时，她迅速扫视全扬。谭宗明坐在第二排靠过道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纽扣，深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这个装扮让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意。

  安迪带着她走过去，谭宗明抬头，目光与她相触。关雎尔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评估——很短暂，但足够清晰。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审视，是猎手评估潜在合作伙伴的衡量。

  “谭总。”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坐。”谭宗明示意身旁的空位，动作自然得像早已预留。

  关雎尔在安迪身旁坐下，打开笔记本。她没有刻意看谭宗明，但余光能感觉到，在她低头写字时，他的视线曾短暂地掠过她的侧脸。

  律师的分享很扎实，从Airbnb与纽约市政府的诉讼案切入，分析平台责任、保险机制、用户数据隐私等实际问题。关雎尔听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当主讲人提到“特色的信任构建——社交关系链如何影响共享行为”时，她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个简单的模型：强关系、弱关系、平台担保、文化习惯。

  茶歇时，安迪被一位投行朋友叫住。关雎尔取了块司康饼，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林立的高楼，金茂大厦的尖顶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笔记很有条理。”谭宗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关雎尔转头，见他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杯沿有浅浅的咖啡渍。“习惯了，”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对今天的主题有什么看法？”谭宗明问得很自然，像是随意闲聊。

  关雎尔沉吟两秒：共享经济，信任构建可能比技术更难。我们不像欧美有成熟的信用体系，但我们的社交关系网络更紧密。所以像滴滴早期用手机号绑定、微信关系链导入，是聪明的本土化策略。但这也带来问题——过度依赖社交背书，可能让平台缺乏真正的风控能力。”

  谭宗明喝了口咖啡：“比如？”

  “比如，如果一个用户在微信朋友圈里形象良好，但在平台上做了坏事，他的朋友们会第一个受害，而且因为信任关系，警惕性反而更低。”关雎尔顿了顿，“这其实是个伦理问题：平台在利用我们的社交资本时，有没有尽到对这份资本的保护责任？”

  谭宗明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你从用户角度思考的？”

  “也从内容创作者角度。”关雎尔坦然道，“我做穿搭分享，本质也是在建立一种‘共享’——共享审美、共享信息。我的粉丝信任我，所以我推荐的东西，他们更可能买。这份信任很珍贵，用一次少一次。共享经济平台也一样，用户给的每一次信任，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社交资本。如果平台不好好维护，资本耗尽了，模式也就崩了。”

  这番话她说得不快，但逻辑清晰。谭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透彻。”

  这时主讲人招呼大家继续。下半扬讨论转向具体案例，关雎尔没再记录，只是听。当有人问及“共享单车可能的乱象”时，她睫毛轻轻颤动——她想后来共享单车堆积如山的画面，但现在，2016年初，这还是新鲜事物。

  交流会在五点左右结束。散扬时，谭宗明对安迪说：“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安迪看向关雎尔，“关关，你怎么回？”

  “我坐地铁，很方便。”

  谭宗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关雎尔和安迪等另一部电梯。电梯门关闭前，关雎尔看见谭宗明那部电梯的楼层数字开始递减。他站在轿厢中央，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他今天在观察你。”安迪忽然说。

  关雎尔心头一跳，但表情不变：“观察我？”

  “嗯。”安迪笑了笑，“老谭有个习惯，当他觉得一个人有意思，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时，就会用这种方式——邀请对方进入他的专业领域，看对方的反应。不施压，不给提示，纯粹观察。”

  “那我今天反应及格吗？”

  “不是及格不及格的问题。”安迪看着电梯门映出的两人的影子，“他是想知道，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高信息密度的环境里，会怎么吸收、怎么思考、怎么输出。你今天做得很好——不抢话，不露怯，但该表达观点的时候，很清晰。”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国金中心，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关雎尔裹紧风衣，心想：谭宗明，你这种冷静的、实验室般的观察，恰恰暴露了你已经开始在意。

  当晚，关雎尔收到谭宗明助理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今天交流的补充材料，以及几份关于共享经济的行业报告。她下载，研读，然后在深夜十一点，回复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资料已收到，受益匪浅。其中关于“社交资本消耗”的观点，让我想到一个现象：很多网红店初期靠粉丝信任快速崛起，但品控一旦出问题，崩塌速度也极快。信任经济或许是共享经济的核心，但也是最脆弱的环节。再次感谢。关雎尔」

  她故意用了“网红店”这个类比——既在她熟悉的领域，又能映射共享经济的本质。她要让谭宗明看见，她能把他那个世界的逻辑，翻译、应用到自己的世界，并且产生有价值的思考。

  邮件发出后，关雎尔没有等回复。她泡了杯热牛奶，站在公寓窗前。夜色中的上海依旧繁华，但她知道，在这繁华背后，新的模式正在诞生，旧的规则正在瓦解，而谭宗明这样的人，就站在那个瓦解与重建的关口。

  她要做的，不是挤进他的世界。

  而是让他看见，她的世界，同样值得他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