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特殊辅导
作者:空间钢
清晨五点,晨祷,然后去忏悔室跪二十分钟,听塞缪尔诵读《神典》中关于“抵御异教诱惑”的章节。神父的声音永远温和,永远悲悯,但那些字句像细密的蛛网,一层层缠上来。
上午在圣器室擦拭圣器,中午去圣子殿整理古籍。艾利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次林昭在分类时手抖了一下,差点碰倒一个琉璃圣杯,圣子忽然开口:
“塞缪尔在给你做特别辅导?”
林昭僵住。
艾利安没回头,依旧在刻他的金属片,银发如瀑般垂落:“他总这样。看见灵魂有裂痕,就想用温柔把它填满。但有些裂痕……填满反而会让它崩得更彻底。”
刻刀在金属片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小心点,林昭。”圣子的劝说说不上是真心还是期待。
下午继续去忏悔室。这次塞缪尔不再诵读经文,而是让林昭讲述自己的“罪念”——那些对教义的质疑,对火焰的恐惧,对海的向往。每讲一句,塞缪尔就会用温和的语调“纠正”,像耐心修剪一棵长歪的树苗。
“你不该害怕火焰,该害怕的是火焰净化不了的东西。”
“海不是自由,是无序。神赐予秩序,是对世人的爱。”
“质疑不是思考,是信仰不够坚定的表现。”
一天三次,每次二十分钟。像某种精神上的透析,要把不属于“圣童林昭”的成分一点点过滤出去。
第三天晚祷前,林昭照例去忏悔室。推开门时,却发现塞缪尔不在屏风后。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寂静中安静燃烧。
他正要退出,视线却被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是本书。皮质封面,边缘磨损,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出字样:《圣恩兰德地理考·沿海篇》。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这种书在教堂属于“限制阅读”范畴,普通圣童根本接触不到。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书摊开在某一页,是手绘的迷雾海沿岸地图。灰礁镇被标了个红点,旁边有行小字批注:「伪神信仰残余区,需持续净化」。再往东,海平面上画了个巨大的问号,问号旁边写着:「屏障外是否有陆地?待考证。」
但最让林昭呼吸一滞的,是书页空白处的一张素描。
画的是个人鱼。线条简洁却传神,上半身是人类男子,下半身是流畅的鱼尾,海藻般的长发,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正是西里斯。
素描旁边也有批注,字迹优雅工整,是塞缪尔的笔迹:
「人鱼族,迷雾海原生智慧种族。善歌,能以声音蛊惑心智。泪腺分泌特殊珍珠,具微弱精神共鸣特性。历史记载曾与人类通婚,后因教廷禁令断绝往来。现存个体数量不详,但确信仍有王族血脉于深海活动。」
「注:其对‘灵魂特殊者’有天然感应,会主动接近并试图建立‘羁绊’。羁绊一旦形成,难以斩断。」
林昭盯着那段批注,指尖冰凉。灵魂特殊者。羁绊难以斩断。
“你看见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昭猛地回头,塞缪尔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药草茶。神父没穿黑袍,只着简单的深灰色常服,看起来比平时更接近一个普通的、温和的长者。
“对不起,神父,我不该——”
“是我故意放在这里的。”塞缪尔打断他,走进来,将茶杯放在桌上。热气袅袅上升,在烛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有些真相,直接告诉你,你会抵触。但让你自己‘发现’,接受起来会容易些。”
他走到林昭身边,垂眸看向那幅素描。
“画得不像?”塞缪尔轻声问,“我年轻时曾远远见过一次。在灰礁镇以东三十里的海崖,月圆之夜。他坐在礁石上唱歌,歌声……确实很美。美到让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神父。”
林昭抬起头,看向塞缪尔。神父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翡翠绿的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深处有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情绪。
“那您为什么没有……”
“没有被他蛊惑?”塞缪尔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因为我在最后一刻想起了我的职责。想起了教堂里那些需要引导的灵魂,想起了《神典》的教诲,想起了……神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我。”
他转头看向林昭,眼神温柔得像在注视年少时的自己。
“每个人都会面临诱惑,孩子。区别在于,强者用信仰构筑堤坝,将诱惑挡在灵魂之外;而弱者……任由它漫进来,最终淹死在里面。”
塞缪尔伸手,指尖轻触素描上人鱼的脸。
“他很美,对吧?但这种美是危险的。就像深海的水母,在黑暗里发光,吸引小鱼靠近,然后用触须缠住,注入毒液,慢慢消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的那颗珍珠,就是他的触须。现在它只是温暖你,但总有一天,它会收紧,会把你拖进你永远回不来的地方。”
林昭握紧袖中的珍珠。它此刻异常安静,既不温热也不发烫,像个普通的、没有生命的物件。
“把书拿回去看吧。”塞缪尔忽然说,合上书,推到林昭面前,“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每天来忏悔室的时候,可以读一章。我会在旁边陪你,解答你的疑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了解你的敌人,是战胜他的第一步。而我要教你的,就是如何看透那些美丽表象下的……獠牙。”
林昭看着那本书。皮质封面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像一扇通往禁忌知识的门,而塞缪尔正握着门把手,微笑地邀请他进去。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您要这样……帮我?”
塞缪尔沉默了。许久,他抬手,轻轻落在林昭头顶。手掌温暖,带着药草茶的淡淡苦香。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某种……可能性。”神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灵魂,既没有被火焰烤成灰烬般的麻木,也没有被海泡成软泥般的堕落。你在中间,在悬崖的窄道上,摇摇欲坠,但还在站着。”
他的手指穿过林昭的黑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珍贵的瓷器。
“我想看看,这样的灵魂,最终会走向何方。而在这段路上……”塞缪尔微笑,那笑容慈悲得令人心头发酸,“我愿意做你的扶手,你的灯,你的……引路人。”
窗外传来晚祷的钟声,沉郁的金属震颤在暮色中扩散。塞缪尔收回手,恢复平时温和而疏离的姿态。
“去吧,晚祷要开始了。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
林昭抱起那本书,行礼退出。走出忏悔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塞缪尔还站在桌边,垂眸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药草茶,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晚祷时,林昭跪在队列里,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祭坛旁的塞缪尔。神父穿着整齐的黑袍,银十字架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翡翠绿的眼眸低垂,嘴唇无声念诵祷文,完美得像个用虔诚雕琢的塑像。
但林昭想起了他触摸自己头发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想起了他看着人鱼素描时,眼里那瞬间闪过的、近乎向往的光。
这个人,这个被所有人视为信仰化身的神父,心里是否也有一片从未被神光照亮的、潮湿的阴影?
晚祷结束,林昭随着人流退出主殿。在走廊拐角,他碰见了米克。黄发少年抱着装圣水的铜壶,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你还活着。”米克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暂时。”林昭回了一句。
米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忏悔室的温柔比火刑架的火焰更烫人。小心别被……‘净化’成空壳。”
说完,他低头匆匆走开,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昭站在原地,掌心贴着怀中那本书的皮质封面,粗糙的纹理抵着皮肤。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摸出枕下的珍珠,又摸出那片艾利安留下的银箔。两样东西放在掌心,一样温热,一样冰凉。
窗外月光惨白,透过高窗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林昭躺在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的阴影。
系统说,他要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活过一年。
如此简单,又如此艰难。
他将珍珠贴在胸口,温暖丝丝缕缕渗入皮肤。闭上眼睛时,他仿佛又听见了海浪声,听见了西里斯的歌声,还有塞缪尔那句轻如叹息的话:
「我想看看,这样的灵魂,最终会走向何方。」
月光慢慢移动,光斑爬上墙壁,像一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无声摸索。
而在这座教堂的某个角落,在忏悔室紧闭的门后,塞缪尔神父并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厚重的观察笔记。羽毛笔蘸了深蓝色的墨水,在纸上写下新的记录:
「第七日,引导初见成效。他开始主动接触‘知识’,但仍对海的诱惑抱有不应有的留恋。需加大净化频率。」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但也需要温柔的引导。」
写到这里,塞缪尔停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慈悲的皱纹投成深深浅浅的沟壑。
许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荡的忏悔室里消散,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像警告,又像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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