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压抑的日常
作者:空间钢
林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晨祷时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痒。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碎玻璃似的刮过耳膜:
“看,那个黑头发的……”
“神父亲自辅导……”
“是不是犯了什么重罪……”
只有安娜,那瘦弱的小女孩,偶尔会在走廊擦肩时投来一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好奇,混合着一种接近病态的兴奋
“你见过深渊了,对吗?”某天午后,安娜在洗衣房外堵住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塞缪尔神父的净化……那是比火焰更可怕的东西。火焰烧掉肉体,但神父的温柔,会一点一点烧掉你的‘自我’,直到你变成一具只会念祷文的空壳。”
她凑近,呼出的气息带着陈年药草的苦味:“我姐姐接受过三次净化。第一次她还会哭,第二次她开始笑,第三次……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最后教会说她‘已获纯净灵魂’,送到北境修道院去了。我去年偷偷去看过,她坐在花园里,对着空气念祷文。”
安娜说完,后退一步,又恢复那副麻木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她捻着念珠转身离开,木珠子碰撞的咔哒声在空荡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林昭站在原地,掌心贴着衣袋里的珍珠。它今天异常安静,连温热都淡了,像个普通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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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化课程进行到第十天时,内容变了。
塞缪尔不再让林昭跪在屏风前诵读经文,而是带他进了忏悔室的内间——那是连执事都极少进入的区域,只有神父本人有权使用。
内间比外间更小,也更暗。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墙角一盏长明灯,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投下的光刚好够看清室内陈设:一张窄床,一张书桌,一个嵌入墙壁的圣龛,龛里供着一尊纯银小十字架,十字架上没有受难像,只有一圈荆棘缠绕。
“坐下。”塞缪尔指了指床边那张硬木椅,自己则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落座。他今天没穿黑袍,只着简单的深灰色常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也……危险些。
林昭坐下,双手放在膝头。椅子太硬,硌得尾骨生疼。
“从今天开始,我们进入第二阶段。”塞缪尔翻开桌上那本皮质笔记,羽毛笔蘸了墨水,却迟迟没落下,“第一阶段是清除杂质——那些海的记忆,那些不该有的疑问。第二阶段是……重塑。”
他抬起眼,翡翠绿的眸子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告诉我,林昭,你相信神爱世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林昭喉结滚动:“《神典》是这么写的。”
“我没问《神典》,我问你。”塞缪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你真实的答案。”
林昭看向那双眼睛。烛火在瞳孔深处跳动,像深潭里沉了两簇不会熄灭的火焰。他想起广扬上的火刑,想起灰烬如雪,想起玛丽被绑上十字架前,口型说的那句“书……是对的……”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
塞缪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只是静静看着林昭,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诚实。”神父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比那些张口就答‘相信’的伪信徒要好。至少你承认自己的无知,而承认无知,是通往真知的第一步。”
他放下羽毛笔,起身走到圣龛前,伸手轻抚银十字架上的荆棘。
“神爱世人。”塞缪尔轻声重复这句话,像在咀嚼某个苦涩的词语,“这句话被说了千万遍,已经磨去了它原本的重量。人们把它当口号,当护身符,当烧死异端时的助燃剂……但很少有人真正思考过,‘爱’在这个语境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圣龛,烛光从他身后打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爱不是纵容,不是无条件的包容。爱是塑造,是修剪,是把一块粗糙的石料雕琢成完美的圣像——过程中会有碎屑飞溅,会有痛苦的打磨,但最终成品的光辉,会证明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塞缪尔走回书桌,却没坐下,而是绕到林昭身后。林昭能感觉到神父的视线落在自己后颈,那种被审视、被评估的感觉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你是一块很特别的石料,林昭。”塞缪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发梢,“黑发黑眼,灵魂里有种……顽固的光。大多数人在经历你遭遇的一切后,要么彻底屈服,要么彻底崩溃。但你还在中间,还在挣扎,还在试图保持某种……平衡。”
一只手轻轻落在林昭肩上。力道不重,却让林昭浑身僵硬。
“这种平衡很脆弱,像在刀锋上行走。”塞缪尔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我会帮你。我会教你如何在刀锋上站稳,如何在不坠落的前提下,看见深渊的全貌。因为只有真正见过深渊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光明。”
他的手从肩膀移到林昭头顶,像在抚摸一只警惕的小兽。
“这个过程会痛苦,会孤独,会有无数次你想放弃的时刻。但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引导你,直到……”
塞缪尔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林昭一缕翘起的黑发。
“直到你变得足够坚强,足够纯净。”
他说完,收回手,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拿起羽毛笔。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神典》第七章默写三遍,明天检查。”
林昭起身,行礼,退出内间。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塞缪尔极轻的自语:
“黑色……果然是最难雕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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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写到深夜。
烛泪在桌角堆成小小的一滩,凝固后像浑浊的琥珀。林昭揉着酸痛的手腕,看向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神典》第七章,标题是“论异端与净化”,内容详实列举了十七种该上火刑架的“罪”,从“私藏禁书”到“与异形生物交流”,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案例和焚烧时长。
他写到第十五条时,笔尖顿住了。
「第十五罪:传播伪神信仰,包括但不限于海神、森林之灵、地底古神等。净化方式:公开焚烧,骨灰需撒入圣火,确保灵魂无法回归伪神怀抱。」
案例描述的是一个渔村少女,因为梦见“海神赐予丰收”,在村里宣扬海神信仰,导致三十七户人家“堕落”。焚烧持续了三个小时,因为“需彻底净化深海污染”。
林昭盯着那段文字,眼前却浮现西里斯的脸——人鱼在月光下微笑,湛蓝眼眸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珍珠温暖如另一个心跳。
伪神?
他放下笔,从衣袋里摸出那颗珍珠。淡蓝色的光泽在烛光下温柔流淌,表面那道裂纹似乎又深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规律得不像风声。
林昭起身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只是墙壁高处一个窄小的通风口,用铁栏封着,连孩子的手都伸不出去。他踮脚往外看,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钟楼顶部的长明灯,在黑暗中像个悬浮的、孤独的光点。
叩击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是从……下方传来的。
林昭低头,看向通风口下方的墙角。那里堆着些杂物:破旧的圣器箱,褪色的挂毯,还有几个空陶罐。声音似乎是从陶罐后面传来的。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搬开陶罐。
墙根处,石板有一块松动了。林昭蹲下身,试着推动那块石板——它意外地轻,轻轻一推就滑开了,露出后面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里塞着样东西。
是个油纸包,裹得很严实。林昭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还有一小块乳酪,边缘已经发霉。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木炭写的:
「别饿死。米克。」
林昭盯着那张纸条,许久,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把食物拿出来,油纸包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小心安娜。她举报过三个人。」
手指收紧,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
他把食物收好,石板推回原位,陶罐挪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坐回桌边,盯着那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火焰在最后一滴蜡油里挣扎,忽明忽暗,像濒死者的呼吸。终于,它猛地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林昭坐在黑暗里,没有动。眼睛逐渐适应后,能看见通风口外漏进的一线月光,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他想起米克那张总是低垂的脸,想起安娜空洞的眼睛,想起玛丽被绑上十字架前说的那句“书……是对的……”
这个世界,这个被神“深爱”着的世界,为什么每个人都活得像个即将溺毙的人,却还要对拖自己下沉的手说“谢谢”?
没有答案。
只有黑暗,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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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塞缪尔检查默写时,眉头微微皱起。
“第十五条,‘骨灰需撒入圣火’后面漏了半句。”他用羽毛笔尖轻点纸面,“原文是‘确保灵魂无法回归伪神怀抱,亦不可污染土地’。漏掉的这半句很重要——它意味着净化必须彻底,连一丝痕迹都不能留下。”
林昭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对不起,神父,我可能……走神了。”
“走神?”塞缪尔抬起眼,翡翠绿的眸子透过镜片注视他,“走到哪里去了?海的深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问题看似随意,却藏着钩子。
“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
塞缪尔放下羽毛笔,摘下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温和的长者,但林昭知道不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此刻正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的每一层伪装。
“林昭。”神父轻声唤他的名字,语调柔软得像在呼唤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你知道为什么教会如此重视‘彻底’吗?因为不彻底的净化,就像不彻底的愈合——表面结痂了,底下还在溃烂,迟早会再次爆发,而且比第一次更严重。”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温和。
“所以,漏掉半句话,不是小事。它暴露了你潜意识里,对‘彻底’这个概念还有抵触。”塞缪尔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林昭面前,“今晚加罚默写第七章五遍。另外……”
他伸手,指尖轻触林昭的下巴,迫使少年抬起头。
“从今天起,每天晚祷后,来我这里做一次‘灵魂审查’。我们要把你脑子里那些漏掉的、抵触的、不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干净。”
指尖冰凉,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林昭僵硬地点了点头。
塞缪尔满意地收回手,转身回到书桌后:“去吧,圣子殿那边也该去了。殿下昨天问起你的进度,我说你‘进步显著’。”
“谢谢神父。”
“不必谢我。”塞缪尔低头继续看笔记,声音轻得像自语,“你的进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
圣子殿里,艾利安今天没在刻金属片。
他站在那面琉璃墙前,背对着门,银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纯白袍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轻声说:
“过来。”
林昭走过去,停在艾利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圣子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两块浸泡在圣水里的紫水晶。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琉璃瓶,瓶身剔透,标签已经贴好,但还没有写字。
“塞缪尔在‘净化’你。”艾利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殿下。”
“感觉如何?”
问题直白得让林昭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最终挤出几个字:“很……累。”
艾利安似乎笑了,但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的方法总是这样,温柔,耐心,一点一点地……渗透。”圣子将空瓶举到光线下,看着光线穿过剔透的玻璃,“像水滴石穿,像树根挤裂石板。等当事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了。”
他放下瓶子,指尖拂过墙上那些眼睛。琥珀色液体里的瞳孔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在无声注视。
“但你不一样。”艾利安转向林昭,紫眸落在他脸上,“你的‘自我’比塞缪尔预想的要顽固。这很好,也很危险。”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林昭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像初雪融化般的气息。
“顽固的自我,就像顽固的杂质。”艾利安轻声说,指尖虚触林昭的眼角,“在炼金术里,杂质太多会阻碍提纯,最终要么被舍弃,要么……需要用更极端的手段清除。”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冰凉触感让林昭睫毛颤了颤。
“塞缪尔选择温和的渗透,因为他相信时间能磨平一切棱角。但我不这么认为。”艾利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有些棱角,时间磨不掉,只会让它们变得更锋利。而锋利的棱角,迟早会割伤试图握住它的手。”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工作台。
“今天的任务,是清理这些工具。”艾利安指了指桌上那套细小的镊子、银质托盘、药水瓶,“每一样都要用圣水清洗三遍,用软布擦干,不能留下任何水渍。完成后,你可以提前回去——塞缪尔的‘灵魂审查’,你需要体力。”
林昭看向那套工具。在昏暗光线下,它们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套微型的刑具。
他走过去,开始清洗。圣水冰凉刺骨,浸泡过的手指很快冻得发白。镊子的尖端极其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肤。
他小心地擦拭每一处缝隙。
艾利安坐在窗边矮榻上,重新拿起刻刀和金属片,但这次没有雕刻。他只是握着它们,目光投向窗外,紫眸空茫得像在凝视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水流声、擦拭声,和远处隐约的教堂钟鸣。
不知过了多久,艾利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知道为什么我收藏眼睛吗?”
林昭动作顿住。
“不是因为喜欢死亡,也不是因为迷恋血腥。”圣子继续说,依旧看着窗外,“是因为眼睛是灵魂最后熄灭的光。人死的时候,意识先消散,记忆接着褪色,最后才是眼睛里的光——那一点光熄灭的瞬间,是生命从‘存在’滑向‘虚无’的临界点。”
他转回头,紫眸落在林昭脸上。
“我想留住那个瞬间。不是留住死亡,是留住‘存在’转变为‘虚无’的刹那。那个刹那……很美。美得残酷,美得纯粹,美得不容任何虚假。”
艾利安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低头看他清洗工具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缝里嵌着些微的污渍——那是昨天擦拭圣器时留下的,洗不干净。
“你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圣子轻声说,“不是将熄的光,是……挣扎的光。像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明明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还在振动翅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昭的眼睑。
“别让塞缪尔磨灭它。”艾利安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珍惜。
“那种光很稀有。如果它熄灭了,我会很遗憾。”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拿起刻刀。
“继续吧。还有十七件工具要洗。”
林昭低头看向水盆。水面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黑发黑眼,额前那缕翘起的头发又顽固地弹了起来。
他伸手把它压下去。
但它很快又翘了起来,像是无声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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