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抱歉

  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甘露寺蜜璃的话像一扬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内心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让他方寸大乱。

  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内心地震，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因此就对着义勇——对着刚刚才对自己说出“最喜欢”的义勇——露出那样惊慌躲避的姿态？

  义勇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讨厌了？被嫌弃了？会不会……又缩回那个冰冷沉默的壳里？

  光是想象这个可能性，就让锖兔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这该死的混乱心绪，再次伤害到义勇，在他们之间制造隔阂。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依旧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份刚刚被点破、尚未理清的陌生情感，锖兔迈步，走向廊下那个散发着低气压的身影。

  义勇没有回头，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手中那把已经被擦拭得锃亮无比的日轮刀上，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而冷硬，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这气息对锖兔而言，更像是受伤后竖起尖刺的幼兽，强装的冷漠下，是清晰可感的委屈和不解。

  锖兔在他身边停下，没有贸然再去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义勇那件半红半黄羽织的宽大袖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挽留。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清晰的懊恼和歉意：

  “义勇……对不起。”

  “刚才……我只是有点心烦。不是针对你。”

  他感觉到指尖下羽织的布料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义勇依旧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没听见。

  但锖兔知道他在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之前的尴尬更让人难受。

  锖兔抿了抿唇，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羽织，转而向下，轻轻握住了义勇垂在身侧、握着刀柄的手腕。

  义勇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能感觉到下面绷紧的肌肉和清晰的脉搏。

  这一次，锖兔没有躲闪，他的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道，微微收紧。

  “理理我，好吗？” 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几乎不曾有过的、近乎示弱的恳求。

  这句直接到近乎幼稚的请求，似乎终于打破了义勇那层沉默的冰壳。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看向锖兔。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少了平日看向锖兔时那种天然的、全然的信赖和柔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困惑、一丝未消的闷气，以及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盯着锖兔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出答案，声音平板地追问：

  “为什么心烦？”

  “……”

  锖兔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可能不只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甘露寺小姐说我可能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你，这把我吓到了所以心烦意乱”吗？

  不，不行。

  且不说他自己都还在震惊和混乱中，完全没有理清头绪，就算他理清了……在这样一个他刚刚失态躲开义勇、两人气氛僵持的时刻，抛出这样一个重磅炸弹，对义勇来说太不公平，也太可能会引发更难以预料的反应。

  他不想骗义勇。

  但他也确实需要时间。

  迎着义勇执拗探究的目光，锖兔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将那份混乱和歉意更深地藏入眼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而认真。

  他微微收紧握着义勇手腕的手，像是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传递保证。

  “义勇，”他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向你保证，不是不好的事，是我自己的一些问题，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义勇依旧没有松动的表情，补充道：“等我理清楚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好吗？我绝不会瞒你任何重要的事。”

  这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义勇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似乎想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眼中的困惑和受伤稍稍褪去了一些，但那份闷气似乎还在。

  他别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廊外的庭院，不再看锖兔，但也没有抽回被握着的手腕。他用一种听起来有些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赌气的语调，平直地陈述：

  “我还是有点不高兴。”

  这话听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因为那过于直白和平板的语气，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在宣告“我受伤了，需要被哄”。

  这副模样，若是被不死川实弥看到，恐怕会嗤之以鼻，但在锖兔眼里，却只觉得心尖被羽毛搔过，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可爱。

  他知道，义勇这是松口了。不高兴是真的，但愿意听他解释，也接受了他的道歉和承诺。

  锖兔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半。

  他顺势松开了握着义勇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那……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鲑鱼萝卜，好不好？”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和好信号”。以前训练闹别扭，或者义勇因为什么事特别低落的时候，锖兔就会用这一招。

  果然，义勇闻言，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明显放松了一些。

  过了几秒，他才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意味着警报解除，风雨暂歇。

  锖兔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温柔歉意的笑容。

  “那你先休息一下，或者自己练会儿？我去准备。”

  “嗯。” 义勇又应了一声，这次听起来平和多了。

  锖兔转身走向厨房的方向，步伐重新变得沉稳。

  身后，义勇依旧坐在廊下，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日轮刀，但这次没有再擦拭，只是将它横放在膝上，目光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上那点残留的“不高兴”，似乎也渐渐被阳光融化，只剩下惯常的平静，以及一丝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稍后那顿熟悉晚餐的浅浅期待。

  而走向厨房的锖兔，在无人看见的转角，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里，那份因蜜璃话语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刚才义勇那受伤的眼神和直白的“不高兴”，变得更加汹涌复杂。

  喜欢……吗？

  他睁开眼，望向厨房的方向，眼神深邃。

  他需要时间，不仅仅是理清自己的心，更要思考……如果那真的是“喜欢”，他该如何面对义勇，如何面对他们之间这份早已超越寻常、却可能即将被重新定义的羁绊。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绝不会再让义勇因为自己的混乱，而露出那样受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