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好乖

  房间一如既往地贯彻着主人简洁到近乎苛刻的审美，除了最基本的床铺、矮桌和收纳刀架的柜子外，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物件。

  墙壁光洁，地面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仿佛这里只是一个偶尔停歇的驿站，而非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片近乎单调的清冷之中，锖兔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矮桌上一个略显突兀的存在——一个用素色棉布仔细盖着的圆形竹篓。

  更引人注意的是，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丝极其熟悉、带着微酸果香与蜂蜜清甜交织的气息。这味道……

  锖兔的心微微一动，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捻起布巾的一角，缓缓掀开。

  竹篓里，金黄诱人的香橼饼整齐地码放着，每一块都烘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些许诱人的焦糖色，那独特的、属于鳞泷左近次师傅手艺的香气愈发浓郁地扑面而来。

  是香橼饼。

  刹那间，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狭雾山艰苦卓绝的训练日子里，每当他们成功掌握了新的剑型，或是顶住了瀑布的冲击坚持到了最后，不苟言笑的师傅偶尔会变魔术般拿出几块自制的香橼饼。

  那酸甜扎实的滋味，混合着训练后肌肉的酸痛与内心的成就感，成为了冰冷山水中最温暖的慰藉。锖兔一直都很喜欢这份带着鼓励意味的甜点。

  他瞬间明白了。这饼，只可能是义勇去探望师傅时带回来的，或者……是那位总是心系弟子的老师傅，特意托人捎来，给这个不懂得照顾自己、总是奔波在斩鬼前线的弟子的一点念想和关怀。

  就在这时，义勇已经默默地从屋角的水瓮里舀了清水，倒入两个干净的陶杯中端了过来。

  他看见锖兔正站在桌边，专注地看着那篮香橼饼，脚步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原地。他沉默地走近，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叩”声。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整个竹篓又往锖兔的方向，更明显地推近了一些。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移开了视线，下颌线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波澜的表情，仿佛这个举动与他无关，只是竹篓自己移动了位置。

  但是，锖兔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在义勇那双常常被误读为冷漠的蓝色眼眸深处，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如同冰层下跃动磷火般的微光。

  那光芒里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还有点像是献宝成功后等待夸奖的孩子气，与他冷硬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眼神，锖兔太熟悉了，那是义勇表达善意和亲近的、独有的方式。

  “……锖兔，” 义勇的声音低沉，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吐字却比平时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香橼饼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刻意。

  但他就是想从锖兔口中听到确认，想用这份承载着共同记忆的食物，作为纽带，将眼前这个真实鲜活、触手可及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永不褪色的身影彻底重合起来，驱散那最后一丝萦绕在心间的不真实感。

  锖兔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酸软而熨帖。

  他看着义勇那副明明很想表达、却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进行的模样，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柔和而了然的笑容，堇色的眼眸中漾满了暖意。

  “嗯，”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温暖而肯定，“一直都很喜欢。师傅做的香橼饼，是最好吃的。”

  他顺从地伸出手，从竹篓里拿起一块香橼饼。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与温度，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他低头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绽放——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饼体质朴扎实，带着香橼特有的清新果香和蜂蜜的温润甘甜，正是鳞泷老师独一无二的手艺，也是他们艰苦岁月里最珍贵的甜。

  “味道一点都没变，” 锖兔细细咀嚼着，抬起眼，目光温暖地笼罩着义勇，语气带着由衷的怀念和满足，“和我们在狭雾山时吃到的一模一样。谢谢你，义勇，还记得这个。”

  接着，他非常自然地将手中已经咬过一口的饼，从中间小心地掰开，将明显更大、更完整的那一半，毫不犹豫地递到了义勇面前，“来，你也一起吃。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义勇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半块饼，视线在那整齐的掰痕和锖兔带着笑意的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沉默地、几乎是有些顺从地接了过去。

  他低下头，小口地、认真地吃了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宁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香橼饼的酸甜香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时光的沙漏仿佛在这一刻被颠倒，他们不再是身负重任的甲级队员与水柱，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月光下的道扬边，分享着简单食物、畅想着未来的少年。那些沉重的生死、漫长的别离，都被这熟悉的味道暂时隔绝在外。

  义勇吃着吃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恍惚，仿佛他的神魂已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林，回到了那个有锖兔在身边喋喋不休、有师傅默默关怀的过去。

  很快，两人都将手中的饼吃完了。锖兔注意到，义勇的唇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细小的饼屑，而他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几乎是出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种曾经在无数个训练后的黄昏里养成的、照顾这个有时会有些迷糊的伙伴的本能，锖兔极其自然地倾身向前，伸出右手，用拇指的指腹，非常轻柔地、仔细地擦过义勇的唇角，将那点碎屑拂去。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而义勇，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越过寻常社交距离的触碰，身体先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像是受惊的动物。

  但下一秒，在感受到那指尖熟悉的温度和轻柔的力道后，他紧绷的肌肉便迅速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躲闪，没有流露出任何不适，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将脸向着锖兔手掌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方便他的动作。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神情温顺而信赖，宛如一个全然依赖着兄长的、乖巧听话的孩童，将自己最不设防的一面完全展现。

  这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长达数年的时光鸿沟，那生死相隔带来的疏离与小心翼翼，仿佛都被这熟悉的点心香气和这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所消弭、所弥合。他们之间，似乎从未经历过那扬撕心裂肺的诀别，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最美好的模样。夜色温柔，笼罩着这间简朴的居室，也笼罩着这对终于得以重温旧梦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