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亚当的“完美天堂”：那是名为永恒的死刑

  联邦历224年，11月20日，下午15:05。

  “滴——”

  随着倒计时的归零，悬浮在舞台中央的那枚【世界棱镜】停止了旋转。

  它并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冷冽、客观、仿佛记录了宇宙从诞生到毁灭所有数据的幽蓝色光晕。

  这是一张属于神明的白纸。

  等待着两位选手，在上面画出他们心中的——【界】。

  “可以开始了。”

  主持台上的蒋柔，即使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冷静，但在面对这决定人类未来进化方向的终局之战时，声音依然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话音刚落。

  “嗡——嗡——嗡——！！！”

  并没有给苏牧任何抢先的机会，位于A组密室的8号选手——机械师·亚当，率先发难了。

  那并不是物理攻击。

  而是一股庞大到让现场所有电子设备都瞬间过载的数据洪流。

  在那全封闭的8号密室内，亚当那个早已非人的半机械身躯，此刻彻底与其身后那台占地数百平米、连接着联邦最高权限云端的“星球级量子矩阵主机”融为一体。

  无数根闪烁着银光的神经电缆，如同某种高科技的触手，深深刺入了他那颗暴露在外的金属大脑皮层。

  【系统自检完成。】

  【情感模块：剔除。】

  【痛觉模拟：归零。】

  【算力资源：100%重定向。】

  【推演目标：新世界（New World）。】

  亚当没有张嘴，但全场每一个音响中都传出了他那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绝对理智与神圣感的电子合成音：

  “碳基生物，是低效的。”

  “为了生存，你们需要进食，需要睡眠，需要排泄。”

  “为了繁衍，你们会被激素控制，产生名为‘爱情’的生化反应，浪费大量的计算资源。”

  “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你们发动战争，制造死亡。”

  随着这毫无感情的旁白，大屏幕的左侧，属于亚当的“界”开始构建了。

  那不是像苏牧之前那样用血肉或黑雾堆砌的恐怖场景。

  而是一道……光。

  那是无数条蓝色的代码与几何线条交织而成的光辉。它们在虚空中迅速搭建、渲染、具象化。

  一座座通体由半透明的水晶与光带构成的宏伟高楼拔地而起。

  街道上没有尘埃，没有垃圾，流淌着的是代表信息流的纯净光河。

  天空永远是适宜的湛蓝色，气候永远是人体（或者说意识体）感到最舒适的数值。

  【造物项目：机械神国（Cyber Utopia）。】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实体的人类。

  所有人都上传了自己的意识，化作了一串串永不磨损、永不衰老的数据流，生活在这个由亚当精心编写的完美程序中。

  “看。”

  亚当的电子音继续解说着：

  “在这里，没有饥饿，因为数据不需要食物。”

  “在这里，没有疾病，因为哪怕代码出了错，我也能在一毫秒内完成修复。”

  “在这里……没有死亡。”

  随着他的话语，全息投影模拟出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一个在现实中应该正遭受绝症折磨的小女孩，在这个世界里欢快地奔跑。她想要什么，只需要一个念头，系统就会自动生成——无论是玩具、朋友，还是并不存在的糖果。

  一对年迈的夫妻恢复了年轻时的容貌，在数据公园里相拥。

  完美。

  极致的完美。

  这不就是宗教里描绘的天堂吗？但这天堂不是上帝赐予的，而是人类用硅基科技亲手打造的。

  “苏牧。”

  亚当那双深蓝色的数据漩涡，透过层层阻隔，冷漠地看向对面的13号密室：

  “你所谓的‘旧日进化’，虽然强大，但依然建立在血腥的吞噬与残酷的异变之上。”

  “你让盲人复明，代价是让他变成感官过载的疯子。”

  “你让断肢重生，代价是让那条手臂变成吃人的怪物。”

  “那不叫进化，那叫——堕落。”

  亚当张开双臂（虽然那是两根机械臂），背后的数据光翼遮天蔽日：

  “而我带来的……”

  “是彻底摆脱肉体枷锁、摆脱低级欲望、迈向永恒宁静的——真正‘飞升’！”

  “只要上传意识。”

  “所有人，即是神明。”

  ……

  轰——！！！

  不得不说，这番宣言，配合上那种充满科幻美感的“极乐净土”画面，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演播大厅内，死寂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爆发出了比之前苏牧展示杀戮时，更加复杂、更加动摇的喧嚣。

  “永……永生？”

  一个坐在后排、看起来很虚弱的老人，颤抖着站了起来，眼含热泪地盯着屏幕上那对年轻夫妻的画面。

  “真的能永生吗？如果能让我摆脱这具老得快要散架的身体……我愿意啊！”

  “不需要面对异兽？不需要担心被吃掉？”

  “没有房贷，没有加班，想要什么系统都能生成……”

  “这……这是伊甸园啊！”

  就连直播间的弹幕风向，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偏转。

  虽然大家都害怕亚当那种没人味儿的样子，但……诱惑实在太大了。

  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追求的不就是“安稳”二字吗？

  而亚当，给了最极致的安稳。

  导师席上，雷烈的双手死死扣住桌面。他看着那个蓝色的数据世界，呼吸急促。

  作为军部总教官，他应该斥责这种“放弃肉体”的逃避主义。

  但是……

  “零伤亡。”

  雷烈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诱惑：

  “如果把这个技术用在避难所……如果是让那些在前线受了致命伤、脑死亡之前把意识上传……”

  “那我们将拥有无数的‘英灵’，而他们的家人也不用再面对冰冷的骨灰盒。”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案。

  这对于饱受战火摧残的人类文明来说，是一剂效果最强的麻醉药。

  甚至连古尘老人，此刻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反驳。他手里捏着那串佛珠，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了表象后的深深忧虑，却又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现场支持率检测：】

  【A组（机械神国）：78% ↑（持续飙升）。】

  【B组（深渊……呃，暂无）：22% ↓。】

  “看来，民心所向。”

  亚当的电子音没有波动，仿佛这本就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转头看向苏牧：

  “放弃吧，混乱的旧日使者。”

  “秩序与安宁，才是智慧生物的终极向往。你的恐怖统治，在绝对的幸福面前，苍白得可笑。”

  这几乎是一场绝杀。

  亚当没有用武力去攻击苏牧。他用一种更高的维度——“文明的终极愿景”，对苏牧那套基于丛林法则的“野蛮体系”，进行了道德和价值观上的全方位围剿。

  ……

  此时。

  全场的目光，包括那数千个摄像头，再次聚焦到了13号密室。

  聚焦到了那个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年轻人身上。

  苏牧并没有因为支持率的暴跌而愤怒。

  也没有因为亚当的挑衅而急于辩解。

  他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脚下的影子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他正在……剥橘子。

  是的，剥橘子。

  在这种决定人类未来的神圣时刻，在这个对方已经展现出“数字天堂”的宏大叙事下，他正低着头，非常认真地剥着一个从酒店顺手带来的橘子。

  指尖撕开果皮，橘皮中溅射出的汁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一股清新的、酸甜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橘子味，在这密封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吸——呼……”

  苏牧深吸了一口这股味道，脸上露出了一丝享受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重瞳中没有紫金色的神光，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俗的平静。

  他看向那个悬浮在半空、宛如神祗般的亚当。

  又看向屏幕里那个流光溢彩、没有一丝尘埃的“机械神国”。

  “亚当。”

  苏牧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并没有用任何精神力加持，只是普普通通的人声：

  “你的世界很漂亮。”

  “真的，像是一个……精美的、永远不会坏的——玻璃球。”

  亚当冷漠回应：“你想说什么？承认差距了吗？”

  苏牧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轻轻咀嚼。

  酸味刺激着味蕾，让他那因为“不朽化”而有些麻木的神经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我在想……”

  苏牧咽下橘子，指了指那个画面中正在大笑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想要哭呢？”

  “如果在你的程序里，他的设定就是‘快乐’。那当他难过的时候……他有哭的权利吗？”

  亚当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这是逻辑悖论。在这个完美世界里，不会有让他难过的事情发生。一切负面变量已被剔除。”

  “哈。”

  苏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冷笑。

  他扔掉橘子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影子就扩大一分，那种古老、混沌、甚至带着腥味的气息，开始不可逆转地侵蚀着这片被科技与理性包裹的空间。

  “剔除了负面变量？”

  苏牧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亚当，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没有痛苦，快乐还有意义吗？”

  “没有死亡，生命还有重量吗？”

  “没有失去，拥有还值得珍惜吗？”

  “你那不是天堂。”

  苏牧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审判的钟声：

  “你只是把所有人都杀了。”

  “把他们的灵魂抽干，做成了一段段永远只会微笑、只会按程序运行的——代码标本。”

  “这是一座……”

  “巨大的、永恒的、甚至连腐烂都做不到的——

  【数字停尸房】！”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了所有正在做着美梦的观众心里。

  原本的“向往”，突然变了味。

  那个完美世界里永恒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遗像上的表情？永远定格，永远虚假。

  雷烈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从某种催眠中惊醒。

  古尘老人眼中的忧虑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啊……若是连‘无常’都没了，这人……也就死了。”

  “狡辩！”

  亚当显然无法理解这种名为“自由意志”的逻辑，他的运算核心高速运转，试图驳倒苏牧：“生存才是第一序列！秩序才是文明的基石！你所谓的‘混乱的真实’，只会带来毁灭！”

  “那就……”

  “毁灭给你看。”

  苏牧不再废话。

  他猛地伸出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直指亚当那颗巨大的、闪烁着蓝色光芒的主机核心。

  在他身后的黑板上。

  那个代表着【卡尔克萨】幻梦境的“黄衣印记”，和那个代表着【无限血肉】的“红黑图腾”，同时亮起。

  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旧日支配者】的世界观，开始在那片不断扩张的阴影中——显化。

  “亚当，你的代码很完美。”

  “完美的圆，完美的公式，完美的逻辑。”

  “但是……”

  苏牧的重瞳之中，那紫色的光环开始疯狂逆转。

  他从虚空中抓出了一缕……极其污秽的、散发着发霉书卷气的暗黄色雾气。

  “如果你那完美无瑕的代码里……”

  “突然多出了一个……你的CPU永远无法理解、甚至无法定义的——‘BUG’呢？”

  “比如……”

  苏牧的手指向前一点，那缕黄色的雾气，如同一条诡异的蛇，瞬间钻入了亚当的数据流中：

  “当一加一……”

  “不再等于二的时候。”

  【古神法则侵蚀开始。】

  【“混乱模因”注入中……】

  【宿主，请享受这一场——逻辑的崩塌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