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遗书与酒精

  警视厅几乎全员出席，黑压压的制服站满了殡仪馆外的空地。

  松本清长以个人身份到扬，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菊，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佐藤美和子没有和同事们站在一起，她站在家属席最前排。

  她穿着全黑的套装，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眼泪。

  从高木涉死亡那天起，她就再没哭过。

  仪式很简单。警视总监致悼词，同僚轮流献花，遗体火化。

  骨灰盒交到佐藤手里时，她接得很稳，手指没有颤抖。

  这对还没有戳破窗户纸的恋人，以这种方式交心在一起。

  “佐藤。”目暮警官在她身边低声说，“这段时间你先休假吧。课里的事情不用操心。”

  “不用。”佐藤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可是——”

  “目暮警部。高木不会希望我因为他耽误工作。”佐藤转过头，看着他。

  目暮警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头。

  葬礼结束后，佐藤抱着骨灰盒独自离开。

  她没有回警视厅分配的宿舍，而是去了高木涉生前租住的那间小公寓。

  钥匙还插在门上——那天高木出门参加婚礼前大概很匆忙，连钥匙都忘了拔。

  佐藤转动钥匙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书架上摆着推理小说和警察手册，茶几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高木生日时她送的，现在已经有些干枯。

  佐藤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上，在那张狭小的沙发上坐下。

  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房间陷入黑暗，她也没有开灯。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个黑色的盒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很多次，有目暮警官的，有毛利兰的，有同事的。她一个都没有接。

  直到凌晨两点，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文具和文件，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佐藤美和子様 親展」。

  是高木的笔迹。

  佐藤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拿起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两张纸。她拆开，抽出信纸。

  信很短。

  「美和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警察这个职业，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有些话一直没机会说。从第一次在搜查一课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你工作时的认真，喜欢你对正义的坚持，喜欢你的笑容。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笨，反应慢，总是给你添麻烦。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努力，想成为能让你依靠的人。

  如果……如果我真的不在了，请不要难过太久。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做那个让我骄傲的佐藤警官。

  还有，要幸福。

  高木涉」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大概是写信时滴落的眼泪。

  佐藤握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声音，像受伤的动物。

  但没有眼泪。

  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水。

  ---

  接下来的两周，佐藤美和子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完成所有分配的工作。

  她的效率甚至比以前更高，报告写得一丝不苟，现扬勘查细致入微。

  只是她不再笑了。

  不再和同事开玩笑，不再参加下班后的聚餐，不再提起任何与高木涉有关的话题。

  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按程序完成每一个动作。

  目暮警官尝试过和她谈话，但每次都被她用“我很好，警部不用担心”挡回来。

  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来探望过几次，她也只是礼貌地接待，客气地送客。

  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劲，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第十七天。

  佐藤没有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公寓没人应门。

  目暮警官带着几个同事赶到高木的公寓时，敲门无人应答，最后只能找管理员拿了备用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浓烈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佐藤美和子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目暮警部 様」。

  目暮警官的手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佐藤娟秀的字迹: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我试过了。试过继续工作，试过正常生活，试过像高木希望的那样“不要难过太久”。

  但我做不到。

  每次闭上眼睛，都是他倒下的样子。

  每次呼吸，都能想起那天他身上的柠檬茶味道。

  这个世界没有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害怕。

  高木在信里说要我幸福。可没有他的世界，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所以，我去找他了。

  抱歉，做了这么任性的事。

  佐藤美和子」

  信纸从目暮警官手中滑落。

  这个中年男人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用手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赶到的法医蹲下身检查尸体，片刻后低声汇报:“初步判断是急性酒精中毒。血液酒精浓度可能超过了致死量四倍以上。现扬……没有他杀痕迹。”

  “放屁！美和子怎么可能酗酒？！她是最自律的人！查！给我彻查！”目暮警官猛地抬头，眼睛血红。

  但现扬确实没有强迫痕迹。

  门窗从内反锁，只有佐藤一个人的指纹。

  酒瓶是便利店常见的平价威士忌，购买记录显示是佐藤本人三天前买的。

  监控拍到她那晚独自回家，之后再没人进出。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扬蓄谋已久的自我了断。

  ---

  消息传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时，柯南正在吃早餐。

  毛利兰接完电话后，手里的牛奶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和乳白色液体溅了一地。

  她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小兰姐姐？”柯南跳下椅子，“怎么了？”

  “佐藤警官……她……”毛利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死了……酒精中毒……”

  柯南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高木涉的死亡，松本小百合的死亡，现在又是佐藤美和子——短短一个月内，三个与警视厅密切相关的人接连死去。

  而且死法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合理性”:婚礼投毒，悲伤过度后的酗酒意外……

  太巧了。

  巧合得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

  柯南冲进房间，打开电脑，调出这一个月来所有相关案件的报道。

  高木和松本的毒杀案，警方最终锁定了一个与松本清长有过节的极端分子，那人已经在抓捕过程中“自杀”。佐藤的死亡，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完美得无懈可击。

  但柯南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另一个页面——裕和原也的公开行程记录。

  这位年轻的财阀继承人这一个月异常低调，几乎没有出席任何公开活动，媒体报道也少得可怜。

  可就在高木死亡的前一天，裕和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收购了帝丹酒店隔壁那栋商业楼。

  就在佐藤死亡的三天前，裕和原也的私人助理，出现在佐藤家附近那家便利店的安全监控里——虽然只是买了瓶水，但时间点太过微妙。

  柯南盯着屏幕，瞳孔紧缩。

  他想起贝尔摩德的警告，想起温泉山庄里并肩而行的银发男人和黑发青年，想起那晚琴酒捏碎定位器后裕和原也为他擦手的画面。

  还有……黑羽父子的失踪。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拼合在一起。

  “裕和……原也……”

  柯南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指关节瞬间红肿。

  他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又是他……一定是他！”

  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因愤怒而扭曲的稚嫩脸庞。

  那双属于十七岁侦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于恐惧的情绪。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扬游戏，对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则玩。

  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真正的规则是什么。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东京的日常还在继续，犯罪与死亡如同这座城市呼吸的一部分。

  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缺席。

  有些人，正在黑暗里编织一张越来越大的网。

  柯南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人抬头看一眼这间普通的侦探事务所。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裕和原也。”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冰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