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台风

  如果说前一秒还是带着咸腥味的湿润，这一秒，空气里就灌满了泥土被翻起的土腥气。

  原本璀璨的星空像被一只巨手瞬间抹去，厚重的云层压得低垂，仿佛要触到海面。

  “滋啦——”

  正在直播的信号画面闪烁了两下，毫无预兆地变成了黑屏。

  导演组那边瞬间炸了锅。

  “怎么回事？信号塔呢？”

  “导游！气象局发红色预警了！台风‘海葵’路径突变，预计半小时后正面登陆！”

  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第一道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像子弹一样砸了下来。

  “撤！快撤！所有人回别墅！带上设备！”导演的大喇叭在风声中显得凄厉又渺小。

  茅草屋前。

  “咔嚓。”

  那根被温眠用铁丝精心加固过的横梁，在十二级狂风面前坚持了不到三秒，发出一声悲鸣。

  整个屋顶像个被掀翻的假发片，呼啸着飞向了夜空。

  “我的海景房！”贺砚池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今晚的栖身之所变成了风筝。

  他转过头，那一头卷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脸上却还挂着那是玩世不恭的笑：“老婆，看来老天爷都看不惯我们分居。走吧，去蹭导演的大别墅。”

  温眠没动，他的目光盯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摄像机架子。

  架子倒下的方向，正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雷雅。

  “小心！”温眠刚要冲出去，腰间却突然一紧。

  一只大手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腰，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带离了原地。

  “砰！”重达几十斤的设备架砸在温眠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泥沙。

  而温眠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那是雷雅该操心的事，你那经纪人命硬着呢。”贺砚池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没有了平时的油腔滑调，低沉得像某种重低音炮，在风雨中清晰可辨，“顾好你自己，小医生。”

  温眠抬头。

  暴雨如注，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贺砚池的表情，只感觉到这人手臂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将他牢牢护在胸口那一方风雨不侵的寸土之间。

  雷雅已经被工作人员拉走了，只有他们还站在原地。

  “发什么呆？被老公帅晕了？”贺砚池瞬间切换回二傻子模式，一把扯过温眠手里装着手术刀的帆布包，顶在两人头上，“跑啊！这雨大得能把发胶都淋化了！”

  两人冲进别墅时，大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号人挤在这个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焦虑、恐惧、抱怨声此起彼伏。

  “我的妆花了！这什么破节目！”

  “有没有网？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导演！这房子结实吗？屋顶不会被掀了吧？”

  贺砚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透的花衬衫甩得啪啪响，一屁股坐在角落的真皮沙发上，长腿一伸，毫无形象地占了一半的位置。

  “哎哟，还是资本家的窝舒服。”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老婆，快来坐，这沙发比咱那破床软多了。”

  温眠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白T恤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线条。

  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上。

  “台风眼还没到。”温眠低声说，“这只是前奏。”

  “懂行啊。”贺砚池从兜里摸出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看来以前为了躲债，没少在桥洞底下研究气象学。”

  温眠：“……”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别墅内的灯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啊——！”

  尖叫声瞬间爆发。

  “停电了！备用电源呢？”

  “别推我！谁踩我脚了！”

  黑暗放大了恐惧。

  有人开始乱跑，有人在哭泣，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温眠站在黑暗中，身体本能地紧绷。

  作为长期生活在高度警惕中的人，黑暗对他来说既是保护色，也是危险源。

  他的右手迅速下垂，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裤兜里的手术刀盒。

  如果是袭击……

  如果是混乱中有人浑水摸鱼……

  就在他的指尖刚要扣开刀盒搭扣的一瞬间。

  一只温热、干燥、宽厚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伸过来，精准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眠瞳孔骤缩。

  这怎么可能？

  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这人不需要适应光线，不需要判断方位，直接就能抓住他？

  “别动刀。”贺砚池的声音极低，贴着他的耳畔，带着一股热气钻进耳朵里。

  “这里只有摄像机和一群吓破胆的弱鸡，不值得出手。”

  温眠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反手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指法极其刁钻，大拇指正好按在他的脉搏上，其余四指扣住腕骨。

  这是标准的擒拿控制起手式。

  “别怕。”贺砚池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那种凌厉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

  他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顺势下滑，强硬地挤进了温眠的指缝，十指相扣。

  “跟着我。”

  “贺砚池，你能看见？”温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看不见啊。”贺砚池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味儿，多安心，辟邪。”

  温眠：“……”

  “嘘，别说话。”贺砚池拉着他，在黑暗中如同闲庭信步。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碰撞声，有人撞到了茶几，有人摔碎了花瓶。

  但贺砚池带着温眠，左拐，右闪，侧身。

  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了障碍物和乱窜的人群。

  温眠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穿过混乱的人潮。

  他看不见路，只能感受到掌心里那只大手的温度。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安全感，不需要他时刻竖起尖刺，不需要他计算每一次闪避的角度。

  只要跟着这只手走。

  “到了。”贺砚池停下脚步，把温眠往身前一拉。

  温眠感觉自己被按进了一个柔软的角落，一个位于死角的单人沙发。

  “乖乖坐好，这里是承重墙夹角，就算房子塌了也是最后才埋这儿。”贺砚池蹲在他面前，虽然看不见，但温眠能感觉到那双桃花眼正盯着自己。

  “你到底是谁？”温眠终于忍不住问。

  能在这种黑暗环境中保持绝对的视觉感知和空间判断力，这绝不是一个纨绔富二代能做到的。

  这需要经过长期的、残酷的夜视训练和战术走位训练。

  “我？”贺砚池轻笑一声，在黑暗中准确地捏了捏温眠的脸颊。

  “我是你那除了钱一无是处的废物老公啊。”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别墅大厅。

  借着这一秒的光亮，温眠看到了贺砚池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贺砚池半蹲在他身前，一手撑着沙发扶手，将他圈在极为狭小的领地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比窗外台风更危险的暗潮，像是一头终于撕开伪装的野兽，正贪婪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既然电也没了，网也没了，直播也断了……”

  贺砚池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温眠的鼻尖，声音沙哑：“温眠，我们是不是可以聊聊，你腰上藏着的那把刀，到底是用来救人的，还是用来……杀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