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祭奠の节日

  冬雪彻底消融，山峦披上深浅不一的嫩绿，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的气息。

  椿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习惯了凭借气流和温度的变化感知天气，习惯了用脚步声和呼吸声分辨来者是松婆婆还是童磨，习惯了用触觉和嗅觉去“认识”这个一方世界——

  不同木质门窗的手感，不同季节食物的气味，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从枯枝到繁花再到绿叶的更迭。

  她的心，也似乎随着季节的流转，慢慢沉淀下来。

  上一个任务带给她的阴影渐渐淡去。

  但这次的任务进度，在系统的面板上，迟迟停留在五。童磨对她保持着稳定而好奇的态度，包括她的眼泪，她的讲述，她对细微之物的态度。

  但他自身的情感，依旧如同冻结的湖面，光滑如镜，映照万物，却又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打破这微妙平衡的，是浅井夫人的到来。

  正是那位在偏殿泣诉丧子丧夫之痛的妇人，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被松婆婆带到了椿的小屋前。

  她的到来，与其说是童磨的安排，不如说更像某一次随性的决定——就像当初捡回椿一样。

  “这位是浅井夫人，以后也会住在这里。”

  童磨向椿介绍，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一件新家具：“她说想找点事情做，顺便可以陪你说说话。”

  于是极乐教收留了她，就像当时童磨收留了椿一样。

  浅井夫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长期悲伤浸泡后的木然，但举止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

  面对盲眼的椿，她显得有些拘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同病相怜般的温柔。

  “椿小姐，打扰了。”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那日平静了许多。

  “浅井夫人，您好。”椿摸索着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微微欠身：“请别客气，以后……还请多关照。”

  浅井夫人是个话不多的女人，但她有一种善于倾听的气质。

  或许因为经历过彻骨的痛苦，她身上没有寻常人那种浮躁，对椿这个安静又有些特别的盲眼少女，她很快生出了一种类似母性的怜惜与亲近。

  她手脚麻利，主动承担了照顾椿日常起居的大部分工作，从打水洗漱到整理房间，甚至尝试着帮椿梳理长发——尽管椿表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浅井夫人做这些的时候，很少说话。

  只是默默地、细致地做好每一件事，仿佛在通过照顾他人，来填补自己内心因失去而崩塌的那一部分。

  闲暇时，她会坐在椿的旁边，听椿描述风的声音，花的香气，或者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偶尔，椿会主动问起她孩子的往事，浅井夫人便会用那种悠远而带着痛楚的语调，说起小太郎的活泼可爱，说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每到这时，两人之间便会弥漫开一种静默的哀伤。

  但奇怪的是，这种共享的悲伤，似乎反而带来了一丝慰藉。至少，痛苦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的独行。

  松婆婆对这一切似乎乐见其成。

  她年事已高，照顾教主和一应杂事已颇为吃力，浅井夫人的到来分担了不少工作。

  松婆婆依旧寡言，恪守本分，只是看向椿和浅井夫人的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年长者的欣慰与感慨。

  童磨对此的态度，像在观察着一个新搭建的生态箱。

  他会不时出现在小屋，看看椿和浅井夫人相处的样子，问一些诸如“你们今天聊了什么事？”或者“浅井夫人，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吗？”之类的问题。

  而到这时，直白的关心常常让浅井夫人不知所措，椿则会尝试用更委婉的方式回答或转移话题。

  日子似乎在这种新的平衡中继续向前。

  直到初夏来临，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暑热前最后的清凉，山间的绿意变得浓稠。

  一天傍晚，浅井夫人在帮椿整理换季衣物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

  “浅井夫人，您怎么了？”

  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的不同，放下手中正在触摸辨认的衣物，转向她的方向：“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没什么……”

  浅井夫人下意识地否认，但声音里的犹豫显而易见。在那双蜜褐色眸子无神的安静“注视”下，她终于还是低声道：“只是……快到盂兰盆节了。”

  盂兰盆节。椿心中一动。

  在这个时代，这是祭祀先祖、迎送亡灵的重要节日，是生者与逝者短暂“重逢”的时刻。对于浅井夫人这样失去至亲的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您是想……去祭奠小太郎和良介先生吗？”椿轻声问。

  浅井夫人沉默了一下，才用更轻的声音回答：

  “……嗯。山下的町扬，听说会有盛大的盆踊和施饿鬼法会……我、我想去看看，为他们祈福……也看看别人家的热闹。”

  她的声音里满是思念，但也有一丝怯懦：“但是……我不知道教主大人会不会允许……我这样麻烦地提出要求，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椿能理解她的心情。

  一无所有的她被极乐教收留，寄人篱下，又是被“救赎”的信徒身份，提出这样的个人请求，难免忐忑。

  “这怎么会是麻烦呢？”

  椿语气温和道：“祭奠亲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童磨君他……”她顿了顿，思考着如何形容。

  “是很温柔的人呢。虽然有时候想法和我们不太一样，但并非不通情理。而且，这本就是与‘极乐’、‘彼岸’相关的节日，我想他应该能理解。”

  在椿看来，这甚至可能是一个契机。

  如果让童磨接触更普遍意义上的、关于生死、记忆与情感的民俗仪式，或许能让他对“痛苦”和“思念”有更具体、更贴近常人的观察呢？

  于是，翌日童磨过来时，椿便找了个机会，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浅井夫人想去参加山下的盂兰盆节，祭奠她的家人。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能一起去看看？”

  椿说得小心翼翼，同时握住童磨的手，留意着他的反应。

  童磨的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台上一个陶土烧制的小风铃，闻言转过头，七彩的眼眸眨了眨：“盂兰盆节啊……椿也想去吗？”

  “是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童磨脸上绽开笑容。

  “很多人会聚在一起，跳舞，放灯，祭祀死去的亲人……过后会多很多满是痛苦和思念的教徒吧？”

  他的关注点果然在这里。

  椿心中微叹，但面上仍保持平静：“但或许，也会有对逝去亲人的祝福，和对未来生活的祈愿哦。如果好奇的话，童磨君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童磨爽快地答应了。

  “我也已经——很久很久没下山参与这种热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