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童磨の安慰

  “你不是告诉她，要‘放下’吗？”

  “可是，‘放下’不是忘记，也不是假装不痛。‘放下’……也许是学着带着那个空洞继续活下去，即使很重，很痛，也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这个过程……我认为，是需要有人真的看见她的痛，陪着她，告诉她‘痛也没关系’，而不是仅仅告诉她‘别痛了，去看远处的好风景’。”

  椿的声音哽咽了。

  她想要形象的传达，想要让眼前这个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孩子，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这种情感的重量。

  童磨歪着头，安静认真地听着，看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不断涌出泪水的盲眼。

  这个被他捡回来的漂亮女孩，她的表情，居然能在旁听几句话后变得如此生动，充满了痛苦的张力。

  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信徒都要强烈。

  不过啊，什么叫——

  看见痛？陪着痛？痛也没关系？

  这些概念，对童磨而言陌生极了。

  在他被灌输的认知里，所有痛苦都是需要被消除的“问题”，而他作为教主，只负责来提供“解决方案”。

  而椿却说，痛苦本身或许需要被“看见”和“陪伴”？

  这和他所学的一切，截然不同。

  童磨看着椿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睫毛，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上的一道泪痕。

  触感湿润，微凉。

  “你的眼泪，也是温热的。”他喃喃地说。

  “和那些信徒哭的时候一样。可是，你为什么哭呢？那位夫人的痛苦，并不是你的啊。”

  椿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颤。

  随即感受到男孩的疑惑，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

  “因为……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只要一想到她失去孩子的感觉，就像……就像我自己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一样。心里会跟着疼。”

  “看到别人受苦，自己也会难过。”

  童磨摩挲着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她的泪：“难过……就是你现在这种感觉？心里疼，流眼泪？”

  “……嗯。”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童磨收回手，歪着头好奇。

  “你难过，流泪，那位夫人这辈子也不会知道。她的痛苦不会减少，你的心里却多了疼。这不是……没有意义，而且让自己也不舒服吗？”

  他的问题一如既往地理智到冷漠。

  是啊，从纯粹理性的角度看，椿的共情似乎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只会增加旁观者的心理负担。

  可是……

  “也许……是没有直接的作用。”

  椿缓慢地说，仿佛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但是，童磨君，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别人的痛苦而难过，那么痛苦的情绪及事件本身，会不会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彻底孤单，连痛苦都不被任何人理解和看见时，那才是真正的绝望吧？”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朝向童磨的方向。

  “你给了她希望，童磨君，这很重要。”

  “但或许……她同时也需要有人为她流泪，需要有人让她觉得，她的痛苦是真实的、是值得被悲伤的，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眼泪……也许不能填补空洞。”

  “但至少，它是另一种证明呢……证明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失去的人，证明他们也曾经存在过，被爱过，被哀悼过。证明活着的人，还有感受的能力。”

  隔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童磨没有说话。

  他蹲在椿面前，七彩眸子望着她，思考……或者说，尝试处理这些已经超出他认知框架的陌生信息。

  无用之泪。见证之泪。共情之痛。

  这些概念，仿佛从空气中平白抓取的一样，就像一堆无法拼合的碎片，散落在他空洞的情感地基上。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困惑的波动：“我不明白。”

  童磨干脆诚实的承认了自己的不理解。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这个教主干的不错。

  然后，他伸出手。

  这次不是擦泪，而是有些生疏地、模仿着记忆中信徒安慰孩子的动作，轻轻拍了拍椿的肩膀。

  “但是，你别哭了。”

  他说，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安慰，却似乎有点不同：“就像你说的，痛苦需要被看见。我看见了哦，你在哭。”

  “而且，”他补充道，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完美的、悲悯的微笑：“无论多痛苦，只要心怀对极乐的信仰，最终大家都会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那位夫人会，你也会，所有人都会。所以，现在流眼泪也没关系，因为一切都是通往极乐的过程。”

  他的话，虽然绕了一圈，但又回到原点。

  【叮——童磨羁绊值+10。】

  【当前羁绊值：15/100。】

  系统君的提示音时隔无数日再次响起。

  椿也大概猜到，这或许已经是现在的童磨、目前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安慰”的反应了。

  她止住泪水，轻轻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向身后的经箱。

  “嗯……谢谢你，童磨君。”

  童磨看着她苍白的、带着泪痕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带着椿参与聆听的工作试验，似乎得出了比原先预期更有意思的结果。

  椿的眼泪，和他见过的所有信徒的眼泪，似乎一样，却又好像完全不同。

  他不太明白。

  但确实，很有意思。

  比看经书，比观察后山梅花的花苞，比听信徒千篇一律的苦难，都有意思得多。

  他站起身，朝椿伸出手。

  “我们回去吧，这里冷。”他说：“松婆婆应该准备好晚饭了，今天有热乎乎的汤豆腐哦。”

  他的语气又自然而然恢复了平日里的轻快。

  椿握住他伸来的手，借力站起来。

  指尖相触的温暖依旧，但她心中依旧摸不着底。

  她确实，不懂童磨，更共情不到他。

  而他本身，就是没有情感的空心人。

  “啪嗒……啪嗒……”

  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规律而清冷。

  纱帘之外，偏殿空寂，香火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