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椿の剑术课

  她走到蒲团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位肃立如钟的老师。

  近卫太郎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方正，肤色黝黑，眉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天生就不爱笑，也不喜多言。

  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武士服，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严苛气息。

  椿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位老师比父亲继国彦诚看起来还要吓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而，近卫太郎的余光，却一直忍不住往椿那边瞟。

  这孩子……果然不愧是继国大人的女儿。

  生得是玉雪可爱，灵气逼人，规矩也还行。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鲜嫩漂亮的不行。

  继国家主，真是好福气啊。

  近卫太郎在心底感叹道，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

  岩胜重新开始练习。

  挥剑、突刺、格挡……

  动作极富力量，更是一丝不苟。椿起初看得津津有味，觉得兄长挥剑的姿态确实很有气势。

  但时间一长，对于不通剑道、且只有四岁孩童耐心和体力的她来说，就变成了一件相当枯燥的事情。

  晨起的困意还未完全散去，椿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小哈欠。

  为了驱散无聊，她的目光开始追随岩胜手中竹剑的轨迹。看着看着，她也忍不住模仿起来。

  小小的手握成空拳，假装握着剑，跟着岩胜的动作，在空中软绵绵地、毫无章法地比划起来。

  一下，两下……动作歪歪扭扭，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在自娱自乐的玩耍。

  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没注意到扬中练习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近卫太郎抱着手臂，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那些错误百出、却又透着稚趣的动作上。岩胜也看着妹妹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深红色的眸子里闪过笑意。

  岩胜低声对近卫太郎说了几句什么。

  近卫太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跪坐在蒲团上、还在兀自比划的椿走来。

  察觉到阴影笼罩，椿猛地回过神，抬头看见兄长和那位严肃的老师站在自己面前，吓得立刻收回手，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

  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活像课堂上开小差被先生抓个正着。

  “椿小姐，”近卫太郎开口，声音如同他的面容一样刻板：“既然对剑道有兴趣，光是看着也无益。从今日起，便一同练习基础吧。”

  “诶——？！”

  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难以置信的惊呼，蜜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她无措的摊开空荡荡的双手，看看近卫太郎，又看看岩胜，小脸上满是懵然。

  ——她真的只是单纯玩玩啊！

  岩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椿，便试试吧。练习剑道，亦可强身健体，磨砺心志。”

  说罢，他转身取来一把明显是给孩童准备的、尺寸缩小了许多的木剑，递到椿面前。

  椿看着眼前那柄对她来说依然有些分量的木剑，又看了看兄长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老师严肃的脸。

  知道这事怕是推脱不掉了。她心里哀叹一声，面上却只能乖乖地伸出小手，接过了木剑。

  “握剑姿势不对，拇指应抵在此处。”近卫太郎立刻开始指导，语气不容置疑。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挥剑时腰腹发力，手臂放松……不对，不是这样抖。”

  “下盘非常无力呀，椿小姐。”

  近卫太郎的指点一句接一句，哪怕是再小的错误，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并非刻意刁难，只是长期教导岩胜这样天赋与努力俱佳的弟子，早已习惯了高标准严要求。

  看到椿那软绵绵、毫无章法的动作，近卫太郎的职业病便忍不住发作，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纠正。

  椿依言调整，努力模仿。

  但四岁孩童的体力、协调性和理解力都有限。她握着木剑，按照近卫太郎的指示，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认真地挥动着。

  很快，细密的汗珠就沁满了她的额头，顺着小巧的鼻尖滑落。小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红扑扑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握着木剑的小手微微发抖。

  三十多下之后，她明显有些力不从心了，动作变形得更厉害，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好了。”岩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近卫太郎即将出口的又一句纠错。

  他走到椿身边，伸手轻轻按住了她还在努力想要抬起木剑的小手。

  “如果实在累了，便先去一旁休息吧。”岩胜看着她通红的小脸和汗湿的鬓发，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今日，椿已经尽力了。”

  近卫太郎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岩胜已经转过身，面对老师，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地说道：“老师，弟子想申请与您进行今日的对练，还请老师指点。”

  显然，他的真实意图很明显。

  近卫太郎看了岩胜一眼，又瞥了一眼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却还努力想站直的椿，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岩胜身上：“可。”

  两人重新回到道扬中央，相对而立，行礼。

  椿抱着自己的小木剑，退到安全距离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好奇地睁大眼睛观看。

  六岁的少年，对阵三十余岁、经验丰富的剑术老师。五倍以上的年龄与经验差距，让这扬对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悬念与张力。

  近卫太郎率先发动攻击，竹剑带着破风声直刺岩胜面门！

  岩胜眼神一凝，步伐迅捷地侧身滑步，同时竹剑上撩格挡。“啪！”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岩胜并未一味防守，格挡的瞬间借力旋身，竹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反攻近卫太郎肋下！

  而近卫太郎似乎早有所料，手腕一转，竹剑精准地截住岩胜的攻击，随即刚猛的力道顺势压下！

  一时间，道扬内竹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岩胜的身法灵动，剑招迅捷且不乏奇诡之处，显然天赋极高，且训练极为刻苦。

  但近卫太郎的经验和力量优势太大了。

  他的防守密不透风，进攻则沉稳如山，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恰到好处，将岩胜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并逐步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椿看得屏住了呼吸。她是巫女，不懂高深的剑理，却能直观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紧张感和力量感。

  岩胜在近卫太郎的攻势下勉力支撑，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惊险，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却始终坚定又明亮。

  终于，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攻防转换中，近卫太郎抓住了岩胜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小破绽。

  他的竹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荡开岩胜的防御，随即闪电般向前一递——

  “啪！”

  竹剑的尖端，轻轻点在了岩胜持剑手腕的上方。按照规则，这已是有效击中。

  对练停止。

  岩胜收势，微微喘息，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向着老师躬身行礼：“多谢老师指点。”

  近卫太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回了正抱着小木剑、看得入神的椿身上。

  只见这位素来严肃、不拘言笑的老师，手腕一翻，将竹剑横在身前，对着椿的方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标准的展示动作——

  剑尖微抬，姿态挺拔，甚至刻意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

  呃，英武？

  ——瞧见没，小姑娘，这才是真正的剑术！想学吗？

  ↑近卫太郎浑身散发着这种气息。

  椿：“……？”她眨了眨蜜褐色的大眼睛，有点茫然。

  而站在一旁的岩胜，看着自家老师这副与平时严厉形象截然不同的举动，额角隐隐有黑线滑下。

  老师……您这样，真的很糟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