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椿の害怕漾

  “方才在茶室，”男人突然开口，话题陡转，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为何不在佐佐木家主与惟真公子面前，好好表现？”

  他并不真正在意哪个女儿嫁给佐佐木家。

  联姻本就是为巩固联盟的棋子，继国彦诚在意的只是掌控力。

  椿今日那种近乎刻意的安静和低存在感，与他记忆中模糊的、据说体弱内向的形象似乎吻合，但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协调。

  尤其是佐佐木广信明显对她容貌表示赞赏后，她非但没有顺势表现，反而更加瑟缩。

  这不像是不懂。

  更像是一种……藏拙。

  这个发现让继国彦诚感到不悦。只是一个四岁的庶女，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耍弄小心思？

  椿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是因为这个。

  她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否认或辩解都非上策。在继国彦诚这种目光如炬的人面前，过于圆滑的解释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就在这时，继国彦诚忽然伸手，将方才书写的毛笔重重往笔山上一放！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

  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微微一颤，身体的自然反应让她心脏骤紧。但在那一瞬间的紧张驱使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颤抖：

  “我……我害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但随即意识到，这或许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理由。

  “害怕？”继国彦诚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坐回身后的椅子上，紫灰色的眼眸锐利地盯住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探究。

  椿抬起头，蜜褐色的眼眸里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这水汽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而无助。

  “嗯。”小姑娘望着父亲威严的脸，小巧的鼻尖微微发红，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后怕：

  “椿……椿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却显得越发稚气起来：“要是……要是被佐佐木少爷喜欢了的话，椿以后……是不是就更难见到父亲大人了？”

  继国彦诚敲击桌沿的手指倏地停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汪汪、说着出乎意料话语的小女儿，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椿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或许是因为紧张，又或许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对父爱的渴望受到了影响，她继续用那种带着哭腔、又努力想表达清楚的软糯声音说道：

  “本来……椿见到父亲大人的机会，就很少很少了呢……所以今天早上，阿清姐姐说，父亲大人要见椿的时候，椿真的、真的超级开心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哪怕要穿很重很重的衣服，梳很久很久的头，椿都是动力满满的哦。”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继国彦诚。

  蜜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孩童式的依赖和悲伤，话锋轻轻一转：

  “但是……但是只要一想到，如果佐佐木少爷，比父亲大人喜欢椿……更喜欢椿的话……”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

  “椿一想到，以后可能更加、更加见不到父亲大人了……心底就变得非常、非常悲伤呢……所以才会害怕得不敢说话……”

  她说完，低下头，小声地啜泣起来。

  内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女孩细微的、压抑的哭声。

  基本只和长子打交道的继国彦诚一愣。

  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怯扬、不懂事、甚至别有心机，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完全源自稚童心思的、仿佛对自己充满依恋的剖白。

  害怕离开继国家？

  不，她说的不是“继国家”，而是……

  “你害怕离开这里？”他沉声问，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许。

  椿用力摇了摇头，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泪眼朦胧却异常认真地看着父亲，纠正道：

  “是害怕离开父亲大人呢。”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鼻音浓重，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椿呀……可是最喜欢、最喜欢父亲大人的。”

  女孩说的无比自然，那双被泪水洗净的蜜褐色眼眸，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仰慕和依赖，毫不作假。

  毫无应对经验的继国彦诚沉默了。

  他久经世故，懂什么叫虚与委蛇，但此刻，在这个年仅四岁、哭得一脸狼狈的小女儿眼中，他只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情感。

  嗯……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儿。

  继国彦诚冷硬惯了的脸上，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他再次看向书案上那张写着攻防理论的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打嗝、却说着“最喜欢父亲”的小丫头。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了，莫要再哭。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回你院中去吧。”

  “是……谢谢父亲大人。”

  椿抽噎着，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了内室。

  直到走出那间压抑的房间，被午后微暖的风一吹，椿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竟是出了一层薄汗。

  她摸了摸自己犹带泪痕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那番话，半是被惊吓到的真心，半是急中生智的顺势而为。

  效果似乎……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蜜褐色的眼眸中，属于孩童的柔弱水光渐渐褪去。

  她转身，朝着自己偏院的方向走去。裙摆拂过走廊干净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内室里，继国彦诚独自坐了许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兵法的纸上，耳边却仿佛还回响着那细软稚嫩的嗓音——

  “最喜欢、最喜欢父亲大人”。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最喜欢……么？

  倒是比她那两个兄长，说得直白得多。

  他摇了摇头，重新提起笔，却半晌未能落下。

  窗外的日光，悄悄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