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废弃泵房
作者:一朵会跑的云
沈淮之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姜糯糯在通道里移动。他的左腿已经完全无法着力,每走一步都靠右腿和墙壁的支撑,左肩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动作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粗糙的包扎,粘腻地贴在皮肤上。高烧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全凭着怀中那具真实存在的、温软的躯体传来的触感和她压抑的喘息声,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意志。
姜糯糯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骨折处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全身的擦伤和摔伤在冰冷潮湿的环境里火辣辣地疼,高烧和极度的疲惫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紧紧抓着沈淮之胸前的衣襟(那里被血和汗水浸得冰凉),另一只手徒劳地试图分担他的一点重量,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拖累他的声音。
“这边……”沈淮之的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他在一个看似死胡同的墙壁前停下,用还能动的右手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摸索着。姜糯糯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体温滚烫得吓人。
片刻,他的手指抠进了一块微微松动的砖缝。用力一扳,那块砖竟被取了下来,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孔洞,一股更阴冷的气流从里面涌出。
“通风井……废弃的……能通到……地面附近……”沈淮之断断续续地解释,将姜糯糯往洞口推,“你先……进去……一直往上……别回头……”
“一起……”姜糯糯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后面?
“听话……”沈淮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却又在末尾泄出一丝近乎哀求的柔软,“我跟着你……快……”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几乎要照到他们藏身的这个角落!
姜糯糯知道不能再犹豫。她一咬牙,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弯腰钻进了那个冰冷的洞口。里面空间极其狭小,四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粘液,只能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她只能用右臂和身体的力量,左臂无力地垂着,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
很快,她感觉到沈淮之也跟了进来,就在她下方。他的动作比她更慢,更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还有身体摩擦墙壁时,布料与伤口粘连又被撕开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姜糯糯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不敢停下,只能更努力地向上爬,希望能早一点到达出口,减轻他一点负担。
通风井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和寒冷吞噬着时间。不知爬了多久,姜糯糯的手臂和膝盖早已磨破,火辣辣地疼。上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风声——快到出口了!
希望重新燃起,她加快了速度。终于,她的头探出了通风井口。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色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出口位于一处堆满废弃建材和杂物的厂房后院角落,被半人高的荒草和破损的木板遮掩,十分隐蔽。
她奋力爬出井口,然后立刻回身,趴在井边,伸出右手,焦急地望向下方黑暗的深处:“淮之哥!快上来!到了!”
下方传来更加沉重和缓慢的摩擦声,还有沈淮之粗重到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一只滚烫的、沾满污泥和血迹的手,才颤抖着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井口的边缘。
姜糯糯立刻用右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冰凉与滚烫相触,彼此都在剧烈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沈淮之自己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将他沉重的身躯从狭窄的井口拖拽上来。
当沈淮之终于完全脱离井口,瘫倒在冰冷的杂草地上时,姜糯糯也几乎虚脱,趴在他身边剧烈地喘息。她第一时间扑过去检查他的情况。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清了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紧闭,睫毛上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冷凝的水珠。左肩的包扎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血浸透,甚至能看到纱布下隐约的、可怕的凹陷。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
“淮之哥……淮之哥!”姜糯糯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
沈淮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在看清姜糯糯的脸时,迅速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温柔的光亮。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牵动了干裂的伤口,渗出血丝。
“……没……事……”他气若游丝,右手却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姜糯糯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她知道他在强撑。他现在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必须立刻找到地方躲藏,处理伤口,否则……
就在这时,厂房后院另一头,传来了隐约的狗吠声和人声!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找过来了?!难道通风井的出口也被发现了?
姜糯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捂住沈淮之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幸好,声音似乎是从厂房前门方向传来的,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巨大的厂房主体和一堆堆杂物。
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搜到这里!
“必须……走……”沈淮之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你能走吗?我们去哪里?”姜糯糯扶住他,急声问。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破败的厂房和空旷的荒地,根本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沈淮之的目光艰难地扫过周围,最后定格在厂房侧面一个半坍塌的、堆满废弃水泥预制板和建筑垃圾的角落。那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低矮空间,上面覆盖着破损的石棉瓦和油毡,勉强能遮风,也足够隐蔽。
“……那里……暂时……”他指着那个方向。
两人互相搀扶着,以最快的速度(实际上慢得令人心焦)挪到了那个角落,钻进了预制板下的空隙。里面空间狭小,勉强能容两人蜷缩,地上是冰冷的沙土和碎砖。但至少,暂时有了遮蔽。
刚藏好,外面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狗吠,就在厂房后院!手电光柱乱晃,甚至有几束从他们藏身的缝隙前扫过!
姜糯糯紧紧抱住沈淮之,将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止了。沈淮之用未受伤的右臂,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悄然摸向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配枪早在被俘时就被搜走了。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搜捕动静,感受着怀中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杀意在胸中无声地弥漫开。如果……如果他们找到这里,伤害到她……
幸运的是,搜捕的人似乎没有发现这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们在后院逡巡了片刻,大概是觉得这里藏不住人,又或许是急于扩大搜索范围,脚步声和狗吠声渐渐朝着更远处的荒地去了。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剩下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姜糯糯才敢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却因为后怕而依旧微微发抖。
“他们……走了?”她小声问。
“……暂时。”沈淮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搂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满是泪痕和污迹的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滔天的心疼和自责。是他无能,才让她陷入如此境地,让她吃这样的苦。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指尖拂过她额角一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划痕时,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晦暗。
“……疼吗?”他哑声问。
姜糯糯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不疼……你才疼……”她的手轻轻抚上他左肩那可怕的伤口周围,指尖都不敢用力触碰。
沈淮之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拉到唇边,干燥滚烫的嘴唇轻轻印在她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背上,一触即分,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和愧疚。“对……不起……”
“不许说对不起!”姜糯糯用力摇头,泪水涟涟,“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我没保护好自己,还差点连累你……”她想起自己鲁莽地纵火、丢药、引来追兵,更加自责。
沈淮之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因为自责而紧咬的嘴唇,心脏像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尖锐的针同时刺中。他的糯糯,在经历这一切后,没有抱怨,没有崩溃,反而在责怪自己“没保护好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也让他心底那股占有和保护欲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想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让她受一丝风吹雨打;他想把全世界所有危险都隔绝在外,只给她阳光和温暖;他想告诉她,她不需要保护任何人,她只需要好好待在他身边,让他来承担一切。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连抬手为她擦泪都显得如此费力。
高烧和失血带来的晕眩感再次猛烈袭来,视野开始旋转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凝聚起涣散的神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在她安全之前,安排好一切。
“……听着,糯糯……”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天……快亮了……这里……不能久留……追兵……还会回来……”
“我们去哪里?”姜糯糯无助地看着他。城西老棉纺厂附近他们完全不熟,而且显然已经是敌人的重点搜索区域。
沈淮之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安全点,但都因为距离、暴露风险或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而被否决。最后,一个相对冒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地点浮现出来。
“……还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个……老……老闸口吗?”他断断续续地问。
姜糯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笔记本上浮现的线索“老闸口23”,连忙点头:“记得!”
“……那里……有个废弃的……泵房……很隐蔽……知道的人……少……”沈淮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力气,“从这里……往东……沿着河汊子走……大约……三四里……看到……三棵……并排的……老槐树……往右拐……就到了……”
“三四里……我扶你去!”姜糯糯立刻说。
沈淮之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去……”
“不!我不走!”姜糯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泪水汹涌,“要走一起走!我背你!拖着你!死也要死在一起!”
“别说……傻话……”沈淮之想抬手抚摸她的头发,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你……先去……找到地方……藏好……然后……再想办法……回来……接我……或者……等……周队长……”
“不行!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会……”那个“死”字她说不出口,只是拼命摇头。
“听话……”沈淮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但眼底深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恳求,“你留在这里……我们……都走不了……你去……才有希望……去找药……去找人……我……等你……”
他知道这很残忍,让她独自离开,留下重伤濒死的他。但他更知道,带着他这个累赘,两人都逃不出这片越来越紧的包围圈。只有让她先走,她才有一线生机。而他……他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这里等她,或者,为她争取最后的时间。
姜糯糯看着他苍白却无比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高烧和虚弱中依然深邃、盛满对她无限眷恋和守护的眼睛,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留下,两人都可能死。她先走,至少还有一丝希望搬来救兵,或者找到药品。
可是……让她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冰冷危险的废墟里……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搜捕的动静。
沈淮之的手轻轻推了推她,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走……快……”
姜糯糯的眼泪决堤般落下。她俯身,用尽全身力气,在他干裂渗血的唇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沈淮之,你听着。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会恨你一辈子!所以,你必须等我!等我回来!”
沈淮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他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姜糯糯狠狠抹了把眼泪,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然后,她转过身,钻出藏身的角落,朝着沈淮之指示的东方,头也不回地、决绝地冲进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
沈淮之靠在冰冷潮湿的预制板上,目送着她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无边的眷恋与决绝。
他慢慢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尽管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支早已没电、却一直不曾离身的钢笔(伪装发信器的那支),紧紧握在掌心,仿佛那是她留下的信物。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积蓄着最后的力量。他不能睡过去,必须保持清醒,警惕可能到来的危险,也为她……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晨风穿过废墟的缝隙,带来远处河水的湿气和荒草的苦涩。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曙光,正在艰难地撕裂厚重的云层。
而狭小冰冷的藏身洞里,只剩下一道重伤垂危、却依旧挺直脊梁、如同守护着最后誓言的孤寂身影,在静静地、固执地等待着。
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穿着枣红色绒线衫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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