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裂痕、低语与未叩的门
作者:雪那洪岛的枭哥
阳台
露台上的寒意渗入肌骨,将室内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吞噬殆尽。
远处都市的灯火星河与庄园内精心布置却疏离的景观灯彼此映照,却融不成一片暖色。
陆沉站在玻璃移门内侧的阴影边缘,仿佛一脚留在需要他维持表象的世界里。
周子轩跟出来,带上了门,将餐厅里隐约的谈话声隔绝。
“卡停了?车收了?房子也进不去了?”陆沉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确认。
他没看周子轩,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某一点。
周子轩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冷风里显得干涩:“何止。差不多算是社会性死亡了。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现在接电话都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原来……被人掐着脖子,连呼吸都得看人脸色的滋味,是这样。”
陆沉这才侧过脸,视线在他胡子拉碴的下颌和那身廉价的卫衣上停留片刻。
“现在体会到了?”他问,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华丽表皮下的真实,“受制于人,仰人鼻息,从来都不好受。血缘,有时候是最牢固的枷锁。”
周子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
以往他游戏人间,觉得陆沉活得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乏味又可怜。
此刻身处窘境,他才模糊触碰到,那种掌控背后或许是无从选择的冰冷轨道,而自己曾经的自由,不过是建立在家族供血之上的虚幻泡沫。
“光知道痛,没用。”陆沉转回视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又异常清晰地敲在周子轩耳膜上,“痛过了,就得想怎么把掐脖子的手掰开。”
周子轩心脏猛地一缩,看向陆沉。
陆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经济不独立,人格就永远无法独立。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难走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才用更低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上次提过的那个项目雏形,你还有印象吗?”
周子轩当然记得。只是那时的他,觉得麻烦,觉得束缚,更觉得没有必要——背靠大树,何必自己辛苦育苗?
夜风卷着枯叶刮过露台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子轩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陆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听到周子轩沙哑而紧绷的声音:“让我……再想想。这次,好好想。”
陆沉几不可察地颔首,没再催促。有些关隘,必须自己撞过去;有些决心,必须自己下。他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路标。
两人间的空气再次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楼下庭院的动静被建筑物的角度和茂密的冬青遮挡,他们并不知晓,另一扬关于旧日伤痕的剖白,正在不远处的月光下进行。
庭院
沈静姝那句“是不是也觉得挺累”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让林晚星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快速稳住心神,意识到在沈静姝这般目光如炬的人面前,过度的防御反而显眼。
她微微垂睫,再抬眼时,眸中适时泛起一丝属于听闻母亲往事应有的感伤与无措:“听着舅舅说起妈妈以前那么活泼……我心里又想念,又有点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她将累巧妙转化为因思念而生的情感波动,将焦点从对扬合的审视移开。
沈静姝看着她,那双与陆沉神似的美目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了然,仿佛看穿了她言语下的谨慎,却又未点破。
她未再接续林晚星的话头,反而望向主楼,语气平和地解释:“你外公晚饭前有些乏,喝了安神茶先歇下了。年纪大了,情绪起伏伤身,今天盼着你,想起文欣,怕是心潮难平。”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何况,他向来不太乐意同你舅舅和我一桌用饭。”
林晚星略显讶异地看向她。
沈静姝的侧脸在庭院灯柔和的暖光下,却透出一种淡淡的凉意,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稍稍平缓,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老爷子心里有疙瘩,我们清楚。”她语气平静,像在叙述旁人之事,“当年两家联姻,我们心有不甘,婚后亦是怨偶。
对家族责任避之不及,对……对阿沉,更是未曾尽到父母之责。在老爷子眼中,我们缺乏担当,不堪重任。他不愿见我们,情理之中。”
她转回目光,看向林晚星,眼神变得悠远:“晚星,你觉得……阿沉现在,是个怎样的人?”
林晚星谨慎答道:“哥他很厉害,考虑事情周全,就是……不太爱说话。”
沈静姝轻轻摇头,动作里带着沉重的无力感:“他不是生来如此。”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夜色中沉睡的幽灵,“我和他父亲的婚姻,始于利益交换,始于两大家族的颜面。结婚时,彼此视对方为囚笼。阿沉的到来……
并非爱的结晶,而是家族延续必须完成的使命,是我们失败结合最刺目的证据。”
她的语气平稳无波,但林晚星却从她微微收紧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窥见了平静海面下的暗涌与裂痕。
“所以,当他还是个婴孩时,我就不愿抱他。看见他,就像看见我自己被钉死的命运。”
沈静姝的目光投向虚无的黑暗,“他幼时异常乖巧,不哭闹,学什么都快。可他的乖巧与优秀,在我们眼里,更像一种无声的讽刺——看,这个你们不期待的生命,多么符合家族继承人的标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痛色掠过:“我记得他大概四岁,有一次,摇摇晃晃举着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画跑来找我,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声说,‘妈妈,飞机。’”沈静姝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当时……正为着前夜与他父亲的争执心烦意乱,看都没看那画一眼,只觉得那稚嫩的声音格外刺耳,脱口便道,‘拿走,我没空。’他那时的小脸……”
她停顿良久,才继续,声音几不可闻,“一下子就黯淡了,默默把画纸攥成一团,低着头走了。从那以后,他再没主动给我看过任何他的作品。”
林晚星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微窒。
“类似的事,太多。”沈静姝的语气里浸满自我厌弃,“他练琴获奖,我嫌琴声吵了我的安静;他考试第一名,我觉得理所应当;他生病发热,我吩咐保姆照料,自己躲出去图个心净……
我不是全无感觉,夜深人静时,看着他日渐肖似他父亲却更加沉默的容颜,我也会被愧疚啃噬。
可翌日面对他,那因婚姻不幸而迁怒的厌恶,那看见他便想起自身困境的烦躁,又会轻易压倒那点可怜的母性。
我们……我和他父亲,像是在进行一扬可悲的竞赛,比谁更冷漠,比谁更能伤害这个最无辜的孩子。”
她唇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们愚蠢地以为,按老爷子的要求,将他雕琢成无可挑剔的继承人,给予最优渥的物质,便是补偿。
却不知,将他塑造成一个情感冻结、只会用完美成绩与冰冷外壳自卫的怪物,才是我们对他犯下的、永难饶恕的罪孽。”
沈静姝转过身,直面林晚星,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深切的悔恨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后来,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在互相折磨了十多年后,我和他父亲竟可笑地……相爱了。
可当我们终于学会如何做夫妻时,却早已彻底丧失了做父母的资格。阿沉已经长大,他不再需要我们,甚至不再期待。我们所有迟来的弥补,都显得苍白又滑稽。”
她上前一步,握住林晚星冰凉的手,那手心同样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所以,我们逃了。环球旅行,听起来浪漫吧?不过是一对懦夫,无法直面自己亲手制造的荒芜,选择的自我流放。”
她的声音低若耳语,却字字锥心,“晚星,我说这些,并非乞求原谅,我们也不配。我只是……看见阿沉将你带回家,看见老爷子待你如珠如宝,我心里……既痛且慌。
痛的是我们永远错过他的成长,慌的是他是否……根本已失去了爱与接纳的能力。”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你是个心思纯净又坚韧的孩子,我看得出来。算舅妈自私,算我恳求你……往后,多在他身边些,好吗?不必刻意做什么,只是……别让他总是一个人。
他那颗心,冰封太久,太深了,我们早已无力融化,或许……或许你能带来一丝暖意。”
沈静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锈钝的刀子,缓缓割开林晚星眼前的迷雾,让她窥见陆沉那完美冷静表象之下,被遗弃的荒原童年。
那些严苛的自律,那些周全的权衡,那些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原来都是伤口愈合后增生出的、坚硬的茧。
她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连自身都未察觉的倦色,想起他对自己那些沉默却切实的维护,想起横滨寒风中他递来的带着体温的围巾,想起烧烤摊混乱中他骤然出现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想象中那个攥着皱画纸、眼神熄灭的小小身影狠狠刺中。一股酸热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温热的泪水已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在冰冷的夜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泪水滴在沈静姝握着她的手上,也无声渗入脚下的碎石缝隙。
这泪水并非出于对沈静姝的同情。
那是一种纯粹为陆沉而流的泪。为了那个在渴望温情年纪只遭遇冷漠与伤害的孩童;为了那个被迫早早藏起所有柔软、以钢铁意志与卓越成就为甲胄的少年;为了那个如今看似掌控一切、内心或许仍徘徊在孤独冰原的男人。
沈静姝看着林晚星瞬间涌出的、毫无掩饰的泪水,整个人也怔住了。
那泪水中奔涌的心疼如此直白滚烫,烫得她这个自以为心已成灰的母亲,也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慰藉。
她松开了手,仿佛被那泪水的温度灼伤,未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复杂难言地望了林晚星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愧怍、有托付、也有无尽的苍凉。
继而,她转过身,挺直依旧优雅却透出孤寂的背影,缓缓走向主楼那片看似温暖的灯火。
林晚星未动,也未拭去脸上的泪痕。她立于原地,任夜风拂过潮湿的脸颊,只觉心脏某处因知晓了另一颗心的荒芜,而变得异常柔软,又沉沉地坠痛。
夜晚 - 近零点
回到房间,林晚星却毫无睡意。沈静姝的话语、陆沉寂寥的童年、周子轩落魄却倔强的侧影……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盘旋。
她洗漱完毕,换了舒适的居家服,在房间里踱步,目光几次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庄园大部分窗户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路径照明和几盏常夜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然而,主楼侧翼二楼,那扇属于陆沉书房的窗户,依旧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晕,在浓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快十二点了。他还没休息。
犹豫片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壁灯拉长。她放轻脚步,走向陆沉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温暖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透过那道缝隙向内望去。
陆沉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他半靠在一张宽大的皮质单人沙发里,头微微后仰,抵着沙发背,双眼闭合着。
电脑屏幕暗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滑落在旁边的小几上。他穿着晚餐时那件烟灰色羊绒开衫,领口微敞,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未完全舒展,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暖黄的灯光柔和了他白日里过分清晰的轮廓线条,却也让那份深藏的倦意无所遁形。
他就这样,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在工作的间隙短暂地陷入并不安稳的休憩。
林晚星站在门外,手微微抬起,悬在门板前,终究没有叩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那道缝隙,望着灯光下沉睡的陆沉。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与心疼,此刻无声地蔓延开来,浸满了整个心房。
夜,万籁俱寂。
书房内的人未醒,书房外的人未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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