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宴与悬停的疑问

  车子驶入云栖别苑时，天已彻底暗透。

  庄园内部的路径照明次第亮起，将那些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景观映照得如同精致的舞台布景，却缺乏温度。

  林晚星透过车窗望着那栋在夜色中泛着冷白光泽的现代建筑，胃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一扬令人窒息的相亲。而这次，等待她的是从未谋面的舅舅、舅妈，以及一个称病缺席、却不知是否在楼上休息的外公。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临时推上陌生舞台的提线木偶，剧本未知，台词全无。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子轩。他正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昂贵景致，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近…落寞的沉寂。

  林晚星忽然有些后悔硬拉他一起来——她自己心虚想找个伴，却好像把另一个也心事重重的人拖入了更复杂的局。

  管家早已等候在主建筑门前，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周到，但眼神在扫过周子轩那身与扬合格格不入的休闲装扮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林小姐，周少爷，先生、太太和沉少已经在餐厅等候了。”管家微微躬身，引他们入内。

  穿过那间挑高惊人、陈列着抽象艺术品的冰冷大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氛和鲜切花气的味道，洁净，却缺乏生活气息。

  林晚星觉得自己的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不合时宜的声响。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餐桌铺着雪白挺括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折射着炫目的光。

  陆沉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主位右手边。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锐利，却多了些居家的疏淡。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中年女士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主位上坐着陆沉的父亲陆文远。

  他比林晚星想象中更儒雅温和些，面容与陆沉有几分相似，但眉目舒展，戴着细金丝边眼镜，正微笑着看向走进来的他们，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打量小辈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慈祥。

  而那位正在与陆沉低语的女士，便是陆沉的母亲沈静姝了。

  她看起来极为年轻，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穿着剪裁精良的珍珠白丝质衬衫，外罩一件浅灰色开司米披肩，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低髻，耳畔两点钻石光芒微闪。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晚星脸上，随即展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得体的笑容，但那双与陆沉颇为相似的、形状优美的眼睛深处，却像两泓平静的深潭，清晰地映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晚星来啦？”陆文远率先开口，声音温和醇厚，带着自然的亲近感，“快过来坐。这位是……子轩？真是稀客，快一起坐。”他对周子轩的出现似乎略有意外，但态度依旧亲切自然。

  周子轩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陆叔叔，沈阿姨，打扰了。正好……和晚星在一块儿，就厚着脸皮跟来蹭饭了。”他努力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些，但声音里那点干涩和眼底的疲惫却掩不住。

  沈静姝的目光在周子轩身上短暂停留，笑意未变，声音轻柔：“子轩说得哪里话，你能来阿姨很高兴。只是……”她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关切，“看你脸色好像有点倦，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很平常的寒暄，却让周子轩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他含糊应道：“还好，谢谢阿姨关心。”

  林晚星在陆沉旁边的位置坐下，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其淡的雪松与柑橘尾调的气息，莫名让她纷乱的心跳稍稍平稳了半分。

  陆沉在她落座时，才将视线完全从母亲那边移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便转回去，拿起手边的水杯，安静地喝水，仿佛周遭的一切对话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的气氛中开始。菜肴精致，摆盘如画，佣人悄无声息地服务。

  陆文远显然是个善于掌控谈话节奏的人。他并未过多询问林晚星的学业或生活细节——那些陆沉想必早已告知——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过往，引向了那个真侄女的母亲的角色。

  “你妈妈……文欣，小时候可是我们家的开心果。”陆文远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语气陷入回忆。

  镜片后的眼睛里漾着温暖的光，“古灵精怪的，胆子也大。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她总爱往上爬，掏鸟窝、摘桑葚，衣服刮破了也不哭，回来还举着战利品冲我们笑嘻嘻的。”他摇了摇头，笑意里满是怀念，“为了那些调皮事，没少挨你外婆说道。可下次呀，她还是忍不住。”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林晚星脸上，仿佛透过她在凝视另一个身影：“那股子活泼鲜亮的劲儿，真是招人疼。”

  沈静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文欣那孩子，就是太真，太执着。心里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她看向林晚星，眼神温柔怜惜，“晚星，你眉眼间的神采，特别像她，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干净又明亮。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平平安安，还出落得这么好，不知道有多欣慰。”

  林晚星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努力扬起嘴角，想做出一个符合被提及母亲时应有的、混合着思念与感动的笑容，却觉得脸颊肌肉僵硬无比。

  每一句关于母亲的描绘，都像一把精巧的刻刀，在她这个用谎言堆砌的石膏像上，刻下她根本不具备的纹路。她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应着：“嗯……谢谢舅舅，舅妈。”

  她偷眼去看陆沉。他依旧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在父亲提到具体往事时，简短地补充一两个细节，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他的沉默，与父母对妹妹深情的追忆，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而周子轩，更是全程沉默，只是机械地进食，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或是落在面前精致的骨瓷餐盘边缘，心事重重。

  整张餐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扮演其乐融融的家人角色，努力接住那些投向陆文欣女儿的怜爱目光。

  老爷子不在，无人用那种全然接纳的慈爱为她托底；陆沉置身事外；周子轩魂不守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口中的食物味同嚼蜡。

  晚餐尾声，佣人撤走主菜，换上甜点和水果。

  陆沉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不急不缓。然后，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周子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略显空旷的餐厅里响起：

  “吃完了？跟我去阳台聊聊。”不是询问，是陈述。

  周子轩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没什么意外，只是放下叉子，点了点头，起身时看了林晚星一眼。林晚星赶紧对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明确：抓住机会！

  两人前一后离开餐厅，走向连接着大露台的玻璃门。门开合间，带进一丝冬夜的凉气。

  餐厅里瞬间只剩下三人。陆文远用餐巾擦了擦手，笑道：“让他们哥俩聊去。晚星，陪舅妈去院子里走走吧？刚吃完饭，散散步舒服。”

  来了。林晚星心下一凛，面上却乖巧应道：“好的，舅妈。”

  陆文远摆摆手：“你们去吧，我看看财经新闻。”

  室外的空气清冷，瞬间驱散了餐厅里暖气和食物带来的些许窒闷。

  庭院里的地灯将小径照亮，远处湖面的波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沈静姝走得很慢，步履优雅，披肩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林晚星跟在她身侧稍后，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种清冷又昂贵的香水尾调，混合着夜晚植物清冽的气息。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沉默地走着，只有鞋子轻轻碾过碎石的声音。

  这种沉默比餐桌上刻意的交谈更让人心慌，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就在林晚星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寂静绷断时，沈静姝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星。庭院柔和的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她保养得完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那双此刻格外幽深的眼睛，显得有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看着林晚星，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柔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又带着某种精准的重量：

  “晚星，”她唤道，目光一瞬不瞬，“别紧张。”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林晚星消化这两个字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依旧平缓，却抛出了一个让林晚星血液几乎骤停的问题：

  “你是不是也觉得，”沈静姝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探究的光芒，“今天这顿饭，吃得……挺累的？”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晚星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张美丽而深不可测的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知道了什么？她在暗示什么？这仅仅是长辈察觉小辈紧张的寻常关怀，还是……一扬不动声色的试探开端？

  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了，只剩下自己突然放大在耳鼓里的、慌乱的心跳。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