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晨光、粥香与和解

  一夜辗转。

  沈静姝的话语，陆沉寂寥的侧影，还有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林晚星几乎彻夜未眠。

  天将亮未亮时，她索性起身，赤脚走到窗边。主楼侧翼的书房灯光，不知何时已然熄灭，融入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

  她心里那点冲动却愈发清晰——想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

  清晨六点，庄园还在沉睡。林晚星轻手轻脚地下楼，凭着记忆找到厨房。巨大的厨房整洁得近乎冷清，高级厨具闪闪发光，却缺少烟火气。

  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丰富却摆放得如同陈列品。她没选那些复杂的，只拿了些小米、南瓜、鸡蛋，又从冷藏室找到一小盒新鲜的虾仁。

  熬粥需要耐心。她守着咕嘟冒泡的砂锅，小心撇去浮沫，让小米和南瓜的香气慢慢融合。虾仁用料酒和姜丝略腌，在粥将好时滑入，顷刻便卷曲成粉嫩的云朵。最后撒上一小撮细盐和葱花，热气蒸腾，朴素的香气瞬间盈满厨房。

  她又煎了两个溏心蛋，边缘焦脆，蛋黄将凝未凝。摆好盘，看看时间，刚过七点。

  她端着托盘走上二楼，在陆沉书房兼卧室的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陆沉略带沙哑的声音：“进。”

  林晚星推门进去。陆沉已经起来了，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正站在窗前讲电话，背影挺拔。

  晨光透过纱帘，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冲不淡他语气里的冷肃：“……方案下午三点前发我。数据重新核实，我不想看到任何推测性结论。”

  他结束通话，转过身，看到端着托盘的林晚星，明显怔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又落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和煎蛋上。

  “我……我醒得早，顺手做了点。”林晚星把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声音有点干，不太敢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南瓜虾仁粥，养胃的。”

  陆沉没说话，走到小几旁，看着那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粥，金黄的南瓜几乎融化在米浆里，粉嫩的虾仁点缀其间，葱花碧绿。很简单的食物，却有种久违的、属于家的细致温暖。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讲电话时缓和了许多。他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入口中。温度适宜，软糯咸鲜。

  林晚星站在一旁，看他安静地吃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满足感。仿佛通过这碗粥，昨夜那无处投递的心疼，终于有了一丝落点。

  “昨晚……没睡好？”陆沉忽然问，没有抬头。

  林晚星心里一跳，含糊道：“嗯……有点认床。”她赶紧转移话题，“那个……外公起床了吗？我想去陪他走走。”

  陆沉“嗯”了一声，“老爷子通常七点半在院子里打太极。你可以去东边的暖房附近等他。”

  晨间庭院

  冬日的晨光清冽，给庄园的草木蒙上一层淡金色的霜意。林晚星在暖房外的廊下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陆老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

  “星星？这么早？”老爷子看到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来来，陪外公走走。”

  一老一少沿着覆着薄霜的草坪边缘慢慢散步。老爷子问了问她在学校的情况，学业吃力不吃力，和室友相处如何。林晚星一一回答，挑些有趣的小事说，比如机器人社团里那些直男学长的趣事，逗得老爷子呵呵直笑。

  聊着聊着，老爷子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在学校……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的男同学啊？”他瞥了一眼林晚星，补充道，“就像子轩那样的，虽然那小子最近好像有点消沉？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晚星心里了然，知道老爷子还没完全放下撮合的心思，但也可能只是寻常关心。

  她摇摇头，语气认真：“外公，我现在真的没想这些。学业才刚起步，我自己……也还有很多事情没理顺。周子轩他……我们是好朋友。而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觉得现在年龄还小，感情的事情，不着急。”

  老爷子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那双和女儿相似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心底叹息一声，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拍拍她的手背：“好，好，星星自己有主意就好。外公就是随口问问，只要你开心，怎么都好。”

  这时，陆文远和沈静姝也从主楼出来，看样子准备出门。两人看到老爷子和林晚星，走过来打招呼。

  “爸，早上好。”陆文远态度恭敬。沈静姝也微笑着问好，目光在林晚星身上温和地停留了一瞬。

  老爷子的笑容淡了些，只是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开了视线，继续对林晚星说：“星星，走，我们去那边看看你吴妈新移栽的梅花，好像有几个花骨朵了。”

  态度里的疏离显而易见。陆文远和沈静姝似乎早已习惯，面上并无异色，只又对林晚星笑了笑，便相携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老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停下脚步，望着儿子儿媳远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星星，”他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重量和一丝罕有的疲惫，“你是不是也觉得，外公对你舅舅舅妈……太冷淡了？”

  林晚星没想到老爷子会主动提起，斟酌着说：“外公……肯定有外公的道理。”

  “道理……”老爷子摇摇头，目光投向远方灰蓝色的天际，“哪有什么永远正确的道理。不过是年轻时，太过专断，以为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了他们好，逼着他们走自己安排的路。结果呢？夫妻失和，孩子受苦。”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悔意，“阿沉小时候……我光顾着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逼着他学这学那，要求他事事完美，却忘了问他开不开心，需不需要父母陪。等他父母那样对他时，我才惊觉，我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和忽略？”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星，眼眶有些发红：“我总怪文远和静姝不负责任，可最开始把他们推到那步田地的，难道不是我吗？我把对未来的焦虑，转化成了对下一代的专制。阿沉那孩子……心里苦，但他从来不说不怨，把什么都做得很好。越好，我这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林晚星听着老爷子这番迟来的悔悟，心里酸涩难言。她想起沈静姝昨晚的忏悔，再看眼前老人眼中的痛楚，忽然明白，陆沉那座冰封的堡垒，是由几代人的错误与缺失，一层层堆砌起来的。

  她轻轻握住老爷子有些颤抖的手，温声道：“外公，都过去了。哥他现在……很好。他虽然话不多，但做事有担当，有责任感，不管是对公司，还是对家里，都特别靠谱。很多人想成为他那样的人，都做不到呢。”

  老爷子猛地看向她，眼里迸发出光彩：“真的？星星，你真这么觉得？”

  林晚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肯定：“嗯！我是他妹妹嘛，我看得到。他可能不太会表达，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很安心。”她说的是真心话。抛开那些复杂情愫，陆沉的可靠与强大，毋庸置疑。

  老爷子的脸上骤然云开雾散，笑容深深漾开，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和骄傲。

  他反手握紧林晚星的手，连连点头：“好，好！你能这么看阿沉，外公太高兴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眼舒展，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拍了拍林晚星的手背，

  “没想到啊，在我们家星星眼里，哥哥居然是这么完美厉害的人物。那以后，你们兄妹俩，可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祖孙二人身上，暖洋洋的。梅花枝头的花骨朵，在晨光中仿佛也蕴蓄着即将绽放的力量。

  林晚星迎着老爷子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那阳光和话语同时熨过，温暖之余，泛起一丝更加复杂难言的涟漪。

  完美厉害的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