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咖啡、落魄与迟来的礼物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晚星刚结束一节令人头昏脑涨的古典日语课，正准备去图书馆还书，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子轩。

  她愣了一下。自从上次在云栖别苑那扬不欢而散的家宴后，周子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本人再没在她面前出现过，连之前那些见缝插针的巧遇和邀约信息都消失了。

  这很不周子轩。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喂？”

  “晚星，”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带着点久未开口的干涩，背景音很安静，“在学校吗？方不方便……出来一下？学校西门那家慢时光咖啡厅，我请你喝杯东西。”

  他的语气里没了往日那种游刃有余的调笑，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晚星更诧异了：“现在？行倒是行……不过你怎么突然……”她话没说完。

  “那个……”周子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更难启齿了，“你能不能……先转我两百块钱？微信就行。我……我打车过来，身上现金和手机支付……有点问题。”

  林晚星：“……？？？”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周子轩？那个开跑车、穿高定、随手送最新款手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周子轩，找她要两百块打车钱？这比听到他破产了还让人难以置信。

  “你……没事吧？”林晚星下意识地问。

  “见面说，行吗？”周子轩的声音里带着点恳求，还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无奈。

  “好，你等等。”林晚星没再多问，挂了电话，立刻打开微信，找到周子轩的账号，利落地转了200块过去。

  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扬眉吐气？倒不至于。

  但确实，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听到要请他喝咖啡、还得绞尽脑汁最后跑路的穷酸林晚星了。

  她现在，好歹是能随手转出两百块巨款接济落魄贵公子的林晚星了！

  这感觉……有点新奇，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爽快。

  半小时后，林晚星在慢时光咖啡厅一个靠窗的角落，见到了周子轩。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依旧有着出色的骨相和身高，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一大半。

  他身上不再是那些低调又昂贵的潮牌或定制款，而是套着一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皱巴巴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廉价而普通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品牌的运动鞋。

  头发不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得蓬松有型，只是随意地扒拉了几下，几缕不听话的刘海搭在额前。

  最显眼的是下巴和腮边冒出的青色胡茬，虽然不至于邋遢，但配上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活脱脱一个遭遇重大打击、正在经历艺术家人格觉醒期的颓废文青。

  这造型……太不周子轩了！

  “你……”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不解，“你这是……去体验生活了？还是准备转型当流浪诗人？”

  周子轩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但似乎有点失败，最终只化成一个带着苦涩的弧度。“体验生活是真的体验到了。”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给自己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给林晚星点了杯拿铁，毕竟林晚星曾经说过喜欢喝奶茶，加奶会好些。

  等咖啡的间隙，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拉着。

  “那天……在云栖别苑，”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对不起。”

  林晚星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是你妈妈她……”

  “有关系。”周子轩打断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里面没了往日风流轻佻的神采，只剩下清晰的愧疚和懊悔，“是我太天真，也太自私了。我早就该想到，我妈不可能对我突然对一个女孩这么上心而无动于衷。是我……是我总去找你，在老爷子面前也毫不掩饰，才让他起了撮合的心思，也让我妈起了调查的疑心。”

  他深吸一口气：“我本来以为，带她去见老爷子，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让她看到老爷子对你的重视和喜爱，能让她接受……至少不会反对。可我万万没想到，她调查得那么深，那么……不留情面。”他想起母亲那句刻薄的贫瘠土地上开出的有毒花朵，眼神暗了暗。

  “回去之后，我跟她大吵了一架。”周子轩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自嘲，“我以为我长大了，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了。结果呢？我妈直接停了我所有的卡，冻结了信托基金的零用额度，甚至放话给她那些朋友和我以前的狐朋狗友，谁敢接济我，就是跟她过不去。”

  他端起刚送来的美式，喝了一大口，仿佛那苦味能压下心里的涩。“这段时间，我试过找工作，才发现自己除了会花钱、会玩、认识几个人，好像真没什么能立刻换钱的本事。

  以前觉得俗气的那些兼职，现在想找都难。住的地方也从公寓搬出来了，租了个老破小……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刚才那两百块，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不然我连打车来找你的钱都没有。”

  他说得平静，但林晚星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艰难和骄傲被碾碎的不甘。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公子哥，突然被切断所有经济来源，扔到现实里摸爬滚打，这滋味绝对不好受。

  林晚星听完，心里却没有多少同情，反而涌起一股荒谬感和……一丝怒其不争。

  “你傻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急切，“你跟你妈硬扛什么？为了我？

  周子轩，你妈妈说得没错，我真不适合你！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断了经济来源，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天啦，跟什么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啊！”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她看来，周子轩这份抗争简直幼稚又毫无必要。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家世，还有她那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复杂混乱的现状。

  他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真心，让她感到压力山大。

  周子轩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训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桃花眼里燃起熟悉的、被她气到的火光。

  “林晚星！”他咬着后槽牙，“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的！不然怎么每次跟你说话，都能被你气得半死！我不是为了你跟家里闹翻，我是……我是不想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被我妈用所谓的调查结果和门户之见来评判和阻止！”

  “可你妈评判得没错啊！”林晚星更急了，“我就是一个麻烦精！身上一堆烂摊子！你离我远点才是对的！”

  “不对！”周子轩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又立刻压低，“我觉得对就够了！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两人对视着，像两只斗气的猫。一个觉得对方冥顽不灵，一个觉得对方没心没肺。

  半晌，林晚星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她看着周子轩胡子拉碴、眼带血丝却依然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恼慢慢变成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不管怎么说，他是真的因为她，才落到了这步田地。

  “算了，跟你这头倔驴说不通。”她嘀咕了一句，伸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礼品纸简单包好的小盒子，推到周子轩面前，“喏，给你的。”

  周子轩的怒气瞬间卡住，愣愣地看着那个小盒子：“这……？”

  “在霓虹买的，”林晚星别开视线，语气有点不自然，“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毕竟……你也是很重要的人嘛。”最后一句她说得飞快，几乎含在喉咙里。

  周子轩脸上的阴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小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条设计简洁的钛钢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抽象的齿轮造型，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咖啡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不张扬，但很有质感和巧思。

  他拿起项链，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齿轮，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帮我戴上？”他抬头，看向林晚星，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晚星“哦”了一声，接过项链，绕到他身后。周子轩配合地低下头。她的手指偶尔擦过他后颈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很快扣好，她退回座位。

  周子轩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齿轮吊坠，又抬眼看向林晚星，嘴角终于扬起一个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得意和满足的笑容：“怎么样？帅吧？”

  看着他瞬间阴转晴、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似的模样，林晚星也忍不住笑了，赶紧捧扬：“对对对！帅！你天下第一帅！”

  周子轩对她的敷衍浑不在意，美滋滋地又摸了摸吊坠，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桃花眼一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状似随意地问：

  “那……跟陆沉比呢？”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跟陆沉比？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她心底层层叠叠、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涟漪。

  周子轩紧紧盯着她的反应，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几秒后，林晚星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神飘忽了一下，端起已经微凉的拿铁喝了一口，含糊道：“你们……这怎么比？都不是一个风格……”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他那种是生人勿近的冰山款，你是……你是风流倜傥的阳光款，没有可比性嘛！”

  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是我说啊，你都混成这样了，怎么不去找陆沉呢？你们不是好兄弟吗？他还能不管你？”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刻意。

  周子轩看着她明显逃避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了然。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些许疲惫和自嘲：

  “这两天……估计他没空理会我的事吧。”

  话音刚落，林晚星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

  陆沉。

  林晚星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一颤。

  周子轩也看到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

  “你看，这不，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