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此生唯一的机会

  第六十六幕：此生唯一的机会

  第五天清晨，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洗净般的灰蓝色。

  林晚星醒来时，收到一条夏清禾发来的信息，很简短：

  「晚星，我走了。谢谢你这几天的陪伴。照顾好自己，也……代我照顾好他。回国见。」

  像一场静默的退场。

  林晚星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那种一直绷着的、作为旁观者和妹妹的表演压力，忽然间卸下了大半。

  她走出卧室时，陆沉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她走了。”林晚星说，声音很平静。

  陆沉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专注。

  但林晚星注意到，他滑动页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而且有那么几秒钟，他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

  （林晚星内心OS：他知道了。他是不是……也有点失落？）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酸，却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已经开始忙碌的车流，忽然说：

  “哥，你今天……还有事吗？”

  陆沉头也没抬：“下午三点有个视频会议。”

  “那上午呢？”

  陆沉终于再次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晚星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逆着晨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试探：

  “带我去横滨吧。我想去……看看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陆沉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将她整个笼罩。

  “确定要去？”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嗯。”林晚星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反正来都来了，就当……故地重游，忆苦思甜？”

  陆沉看了她几秒，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去横滨的电车上，两人并肩坐着，却没什么交流。林晚星戴着耳机，假装在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实则心跳得厉害。

  （林晚星内心OS：我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带他去那种地方？让他看到我以前有多狼狈？可是……就是想让他知道。想知道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横滨中华街。

  即便是在工作日的上午，这里依旧热闹。大红灯笼挂在仿古建筑的檐角，店铺里飘出包子和烧卖的香气，游客和本地人穿梭其中，各种口音交杂。

  林晚星带着陆沉，绕开主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巷。

  巷子很旧，墙面斑驳，地上还有未化的积雪混着污水。几家小餐馆的后厨排风扇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油腻的烟火味和隐约的鱼腥气。

  她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一楼是家关门歇业的杂货铺，卷帘门锈迹斑斑。二楼窗户糊着旧报纸，晾衣绳上挂着几件颜色暗淡的工服。

  “就这儿。”林晚星指了指二楼某个窗户，“我跟我爸……林建国，在这住过半年。楼上是房东隔出来的四个小单间，没卫生间，一层楼共用一个蹲坑，洗澡要去街口的钱汤。”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别人的事。

  “他当时在这条街后面的福满楼后厨打杂，我在前面端盘子。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时薪八百日元，扣掉房租水电，剩下的刚够吃饭。”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有次我摔了一摞盘子，领班的日本老头指着鼻子骂我‘バカ外人’（笨蛋外国人），扣了我三天工资。我那天晚上没吃饭，蹲在这巷子口数路过的人，数到第一千个的时候，就想，要是第一千零一个是警察，我就去自首，说我爸欠了高利贷，把我卖了。”

  陆沉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来到一条更僻静的河边步道。河水浑浊，漂浮着塑料袋和空罐子。

  “后来他嫌中华街工资低，跑去港区的仓库搬货，我就一个人留在这儿。有段时间找不到工作，房东催租，我就……”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去附近的小钢珠店，帮人占座排队，或者给那些输红了眼的客人跑腿买烟买水，赚点小费。”

  她说着，甚至比划了一下：

  “就那种，很小的店，烟雾缭绕，机器哗啦哗啦响。”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安静的河边显得有点突兀。

  “现在想想，还挺好玩的。跟演电影似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陆沉，仰起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厌恶、怜悯，或者至少是惊讶。

  但她看到的，是一双深沉得近乎疼痛的眼睛。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那种心疼太直接，太不加掩饰，让林晚星准备好的所有自嘲和玩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林晚星内心OS：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忽然觉得有点慌，下意识移开视线，干咳一声：

  “咳，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陆沉还是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眼底自己有些无措的倒影。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最后，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都过去了。”

  只有三个字。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林晚星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那条他昨天给她的围巾，她今天出门时下意识又戴上了。

  “走吧，”她闷声说，“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她带他去了港未来区。

  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开阔的广场，漂亮的购物中心。与刚才的中华街后巷仿佛两个世界。林晚星的情绪似乎恢复了，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陆沉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广场上有不少游客和当地人。林晚星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她眼睛一亮，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位打扮非常时髦的日本大妈——约莫五十多岁，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系着爱马仕丝巾，头发烫成精致的短卷，妆容优雅，正拿着手机在红砖仓库前自拍。她身边放着一个很有设计感的帆布托特包，上面印着某美术馆的logo，看起来是个有品位、生活优渥的女士。

  （林晚星内心OS：就是她了！气质好，看着开朗，关键是……一定听得懂我说话！）

  一个狡黠的念头在她心里成形。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陆沉——他正望着远处的海港出神，侧脸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林晚星内心OS：让你总是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让你害我心跳加速……看我怎么扳回一城！）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最甜美无害的笑容，朝着那位时髦大妈走了过去。

  “那个，不好意思！”她用清脆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霓虹语开口，成功引起了大妈的注意。

  大妈转过身，看到是个漂亮又笑容干净的年轻女孩，态度很和善：“嗯，有什么事吗？”

  林晚星指了指不远处正望向这边的陆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害羞哥哥代言的无奈和鼓励神色，用霓虹语流畅地说：

  “其实那边那位是我哥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亲昵，“他特别害羞，很难自己主动跟人搭话。”

  她又指了指大妈，眼睛亮晶晶的，充满真诚的赞赏：“姐姐您的穿搭，真的非常棒很有品味，他一直在看……然后，哥哥他说很想和那位女士说说话。”

  她特意用了姐姐这个更显年轻的称呼，配上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清纯脸蛋和恳切眼神，效果拔群。

  时髦大妈果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被年轻帅哥（虽然看着冷了点）欣赏的愉悦。她顺着林晚星指的方向，仔细打量了一下陆沉。

  陆沉穿着质感高级的黑色大衣，身材挺拔，容貌英俊，虽然表情冷淡，但站在那里确实气质出众。大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脸上笑容加深，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的丝巾。

  （林晚星内心OS：上钩了！）

  “但是，他真的没有上前搭话的勇气……”林晚星适时地露出一点为难，“让我帮忙牵个线……如果不冒昧的话，我可以稍微介绍一下您吗？”

  她说得礼貌又忐忑，完全是一个热心且八卦的妹妹形象。

  大妈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又或许是对自己的魅力和这对害羞哥哥+热心妹妹的组合感到有趣，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听起来挺有趣的。”

  “谢谢！”林晚星立刻鞠躬道谢，然后转身，对着远处的陆沉用力招手，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哥！过来呀！这位姐姐人特别好！”

  陆沉看到林晚星和一个陌生中年女性站在一起，还朝他招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林晚星脸上，带着疑问。

  林晚星赶紧给他使眼色，当然，陆沉看不懂，然后切换成中文，语速飞快，表情无比自然：“哥！这位是佐藤女士！我看她穿搭特别有品味，就聊了两句，她说她先生是建筑师，自己也开画廊呢！听说你是做企业的，说很想认识一下，交流一下艺术和商业结合的心得！”

  她一边说，一边在陆沉看不到的角度，冲着佐藤女士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哥哥，很高兴。”

  佐藤女士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林晚星的表情和手势，以为是在热情介绍自己，便对着陆沉露出了一个非常热情、甚至带着点欣赏和鼓励的笑容，微微欠身，用日语说：“初次见面，我姓佐藤。哥哥，请多关照。”

  陆沉虽然不完全懂日语，但“初次见面”和“哥哥”还是能听懂的，加上对方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热情态度，他大概明白了——林晚星不知道跟人家说了什么，导致这位女士过来打招呼了。

  出于基本的礼仪，他对佐藤女士微微颔首，用英语说了句：“o meet you.”

  佐藤女士听到英语，眼睛更亮了，看来也是个能交流的。她立刻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英语接话：“你妹妹很可爱！她说你喜欢我的风格。谢谢你！”

  陆沉：“……？” 他迷惑地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立刻抬头看天空，装不知道。

  陆沉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场合又不好细问，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对佐藤女士再次颔首：“Thank you.”

  就在这时，佐藤女士做出了一个让陆沉浑身一僵的举动——她非常热情地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是想和陆沉握手，但动作方向稍微偏下，加上她可能确实对这位害羞的中国帅哥有点过于欣赏和想鼓励他放开点，那只保养得宜的手，竟然直接、亲切地、拍了拍陆沉的臀部侧面！

  “别害羞，年轻人！你很帅，应该更自信点！”她拍完，还笑眯眯地鼓励道，甚至另一只手又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上臂，动作熟稔得像在鼓励刚认识的男公关。

  陆沉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他脸上那惯有的冰冷表情出现了裂痕，瞳孔微缩，身体明显僵硬，甚至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社交礼仪！

  林晚星在旁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噗——”她死死咬住嘴唇，但肩膀已经开始疯狂抖动，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林晚星内心OS：哈哈哈哈哈！摸、摸屁股了！还拍了胳膊！陆沉那表情…… 赚了赚了！）

  陆沉迅速反应过来，凌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罪魁祸首林晚星。后者接收到杀气，知道玩脱了，立马收起笑容，装出一脸惊慌和歉意，对着佐藤女士用日语说：“啊，那个……我哥哥好像突然有点急事！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了！”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陆沉的脸，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瞬间就窜出去好几米。

  “林！晚！星！” 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也顾不上再和一头雾水、还在身后喊着“等等！你的电话号码？”的佐藤女士解释，迈开长腿就追了上去！

  他速度极快，几步就拉近了距离。

  林晚星回头一看，见他脸色黑沉、大步流星追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跑得更快了。两人在港未来区开阔的广场上上演了一场追逐战。路人纷纷侧目。

  林晚星专往人稍微多一点的地方钻，试图利用人群阻挡。但她忘了脚下是有些湿滑的石板路——刚才的雪化了部分，又结了层薄冰。

  就在她拐过一个花坛，想回头看陆沉有没有追近时，脚下一滑——

  “啊！”

  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结实的手臂在她腰后稳稳托住，用力一带。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向前方，撞进一个坚硬温热的胸膛。

  陆沉另一只手也迅速扶住了她的肩。

  惯性作用下，他为了稳住两人，身体不得不向前倾俯。

  刹那之间，距离归零。

  林晚星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后背抵着他的手臂，前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头，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因为疾跑和怒气而略显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重重敲打在她的感知上。

  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脸颊绯红的样子。那里面翻涌着未消的怒火，后怕的余悸，还有更多复杂的、剧烈动荡的情绪，如同风暴中心。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因奔跑而升腾的热度，能感受到他身体透过衣料传来的、惊人的紧绷和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广场上的人声、远处的海鸥鸣叫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失控的心跳，和他眼中那片仿佛要将她吞噬的深潭。

  林晚星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看着他眼中那片风暴。

  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冰的春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此生，唯一一次机会对他表达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