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火锅、球棍与十岁那年的“小霸王”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我记得，你是男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晚星的耳畔，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有一刹那的停滞。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是男的……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最大的秘密！他到底是谁？！）

  然而，多年的颠沛流离、与形形色色人物周旋甚至对抗的经历，早已将“慌乱”二字从她的临扬反应中磨去了大半。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极致的冷静和警惕。

  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失声否认或惊慌失措，甚至连瞳孔的骤缩都控制在极短的瞬间。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反问：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这位……主席同学，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我还要回去复习。”

  她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这个男人（或者说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是高年级学生，但他眼神里的锐利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绝非普通学生能有。他知道“林挽星”这个名字，知道那个错误的“挽”字，甚至……知道她最大的秘密。他到底知道多少？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韩峥（学生会主席）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打量着林晚星的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被戳破秘密的恐惧，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都难以捕捉，只有一种滴水不漏的、带着疏离感的警惕和防备。

  这反应……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那两封他精心准备（自认为）、带着童年信物和暗示的“邀请信”，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已经有些不爽。现在面对面，他抛出了自以为最具冲击力的“炸弹”，对方却像没事人一样，一副“你谁啊少来烦我”的表情。

  （韩峥内心OS：好，很好。林挽星，多年不见，你倒是修炼得道行更深了是吧？跟我装傻？）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被忽视的憋闷，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就是觉得林‘晚星’同学作为新闻人物，又是延迟报到，可能需要一些……学生会的关怀和指导。顺便，叙叙旧。”

  他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了。走吧，学校外面有家小火锅不错，我请客，边吃边聊，好好……聊一聊。”

  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副不容置疑、准备带路的样子。

  林晚星站在原地没动。叙旧？她跟他有什么旧可叙？这人的态度暧昧不明，话语里藏针，让她极度不安。跟他去吃饭？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寻找着可能防身或者……制造点麻烦的东西。视线掠过墙角的文件柜、饮水机、盆栽……最后，落在了门后角落——那里倚着一根大学社团常见的金属棒球棍，可能是哪个体育部成员落下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有些疯狂却符合她当下心境的念头冒了出来。

  （林晚星内心OS：灭口？不行，动静太大，而且我未必打得过……但至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韩峥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她的刹那，林晚星动了。她脚步轻盈而迅速地挪到门后，一把抄起了那根金属球棍。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冰冷。

  她掂了掂分量，然后双手握住，做了一个不太标准但蓄势待发的挥棒姿势，球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轻微的破风声。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落在刚刚转过身、恰好看到这一幕的韩峥背上。

  韩峥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正好对上林晚星那双此刻毫无笑意、只有冰冷戒备和一丝……狠厉的眼睛，以及她手中那根明显不是摆设的金属球棍。

  他脸上的玩味笑容瞬间僵住，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你……这是干什么？” 韩峥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解。他没想到林晚星会直接来这么一出。

  林晚星缓缓放下球棍，但并没有松开手，只是随意地拄在地上，仿佛那只是根手杖。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虚假的、带着恶意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

  “没什么，就是试试看，这根球棍……结不结实。”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韩峥身上扫了一圈，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韩峥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得要死（他能看到她握着球棍的指节有些发白），却偏要强装凶狠、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人一口的模样，心中那股火气莫名消散了些，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无奈和……更浓兴趣的感觉。

  （韩峥内心OS：行啊，林挽星，不仅会装傻，还会虚张声势了？拿球棍吓唬我？你倒是真敢动手试试？）

  他盯着林晚星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他不再多说，径直伸手拧开了办公室的门锁，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跟上。火锅店不远。”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似乎笃定林晚星会跟上来。

  林晚星站在原地，握着球棍的手紧了又松。灭口是不现实的，逃跑？能跑到哪里去？这个韩峥显然已经盯上她了。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麻烦，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咬了咬牙，最终将球棍轻轻靠回门后，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学校后门不远处，一家装修普通但人气颇旺的川味小火锅店。狭窄的卡座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

  韩峥将菜单推到林晚星面前，语气随意：“不用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

  林晚星确实没什么胃口，心中疑窦丛生，焦虑不安。但这家伙从离开办公室到现在，除了点锅底和饮料，一句话不多说，只是用那种探究的、带着点戏谑的眼神时不时瞟她一眼，让她完全摸不清路数。

  （林晚星内心OS：这死眼镜男到底想干嘛？请我吃饭就为了大眼瞪小眼？不行，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既然他不说，她也懒得再费神猜测。既来之，则安之。她毫不客气地拿起铅笔，在菜单上飞快地勾画起来：精品肥牛、千层肚、鸭肠、黄喉、虾滑、贡菜、海带苗、金针菇……勾了满满一页，分量都选了最大份。

  韩峥看着她点单的架势，挑了挑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林晚星听不懂的、类似“果然如此”的意味：“点这么多？吃得完吗你？”

  林晚星放下菜单，迎上他的目光，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主席同学不是说随便点吗？怎么，心疼钱了？” 她倒是要看看，他这顿饭到底有什么名堂。

  韩峥看着她又开始露出那种带刺的、虚张声势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招手叫来服务员下单。

  锅里的红汤翻滚，食材陆续下锅。林晚星食不知味，机械地吃着。韩峥倒是吃得从容，偶尔给她递张纸巾，或者示意某种食材烫好了，举止自然得仿佛两人真是相约吃饭的旧友。

  但他越是这样，林晚星心中的疑惑和警惕就越重。他绝对认识以前的“林挽星”，而且似乎很熟？可他到底是谁？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姓韩的、看起来就很有压迫感的“故人”。

  饭吃到一半，韩峥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状似无意地提起：“以前学校后门原来有个卖炸串和烤红薯的老大爷，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家的辣酱，后劲特别足。”

  林晚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炸串摊……模糊的印象里，似乎有过那么一个油腻腻的、总冒着香气和油烟的小摊。

  韩峥继续，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汤上，仿佛陷入了回忆：“还有，那时候校门口的游戏厅，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机器破旧，但便宜。有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子，打起拳皇来跟不要命一样，专挑八神庵，手法刁钻得很，把把都能一挑三，赢的游戏币能装一口袋……”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游戏厅……八神庵……豆芽菜……赢游戏币……更清晰的记忆碎片被撬动，一个总是跟在某个身影后面、用赢来的游戏币换烤红薯和炸串分着吃的画面，隐约浮现。

  韩峥看着她眼神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被警惕覆盖，心中那股挫败感越来越强。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炸串摊，游戏厅，八神庵，赢游戏币……这些他们共同的、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她居然还是没完全想起来？

  （韩峥内心OS：林挽星！你特么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

  耐心终于告罄。他不再绕弯子，身体前倾，隔着火锅蒸腾的雾气，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林晚星，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

  “韩峥。”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熟悉的波动，“韩非子的韩，峥嵘岁月的峥。现在，想起来了没？”

  林晚星皱着眉，在脑海里飞快搜索。韩峥……韩……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和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气势逼人的学生会主席完全对不上号。她诚实地摇了摇头，眼神里的狐疑更重：“韩峥？我们……以前认识？”

  韩峥看着她那副完全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郁闷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他猛地靠回椅背，抬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辜负的恼怒。

  “好，好得很！林挽星，你够狠的！” 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我把你当成最重要的哥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结果你倒好，这么多年不见，直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连名字都不记得？！”

  最重要的……哥们？林晚星更懵了。她有过这种关系的“哥们”吗？在她那些混乱破碎、充斥着躲避、挣扎和生存危机的童年记忆里？

  韩峥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没想起来，不是装的。巨大的失落感淹没了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杭市，光华小学，四年级二班。” 他报出地点和时间，语速加快，“那时候我……是班里的‘小霸王’，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个子大力气也不小，没人敢惹。” 他说起这段时，脸上并无得意，反而有点别扭，“直到有一天，班里来了个转校生，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苍白，看起来特别好欺负。我……我当然就盯上他了。”

  他看向林晚星，眼神复杂：“我把他堵在放学后的废旧自行车棚，想给他个‘下马威’。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那小子看着弱不禁风，眼神却凶得像狼崽子。我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个头槌撞在肚子上，接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我摁在地上，拳头跟雨点似的落下来，专挑疼的地方打。我被打懵了，第一次被人揍得这么惨……那小子打完了，喘着气站起来，抹了把鼻血（他自己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以后别再欺负人，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林晚星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睁大。那些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随着他清晰的描述，无比鲜活地重新浮现——昏暗的车棚，铁锈的气味，另一个比自己壮实一圈的男孩震惊痛呼的脸，自己当时因为愤怒和恐惧而爆发的、不顾一切的狠劲，还有鼻子里的血腥味……

  “后来……” 韩峥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被打服了，也可能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我不但没再找他麻烦，反而天天跟在他后面。他教我，欺负弱小没出息，有本事去跟高年级的混混叫板；我爸妈吵架闹离婚，我躲在游戏厅不想回家，是他找到我，把他赢来的所有游戏币都塞给我，陪我打了一通宵的拳皇，一句话都没多问……”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林晚星的脸，试图从这张过于漂亮精致的女性面容上，找到当年那个瘦小、苍白、却眼神倔强凶狠的男孩的影子。“我心里，他一直是我最重要的兄弟，我的‘老大’。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我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形象，终于和记忆深处那个总是昂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模样，以及后来那个眼巴巴跟在自己身后、把赢来的零食硬塞给自己的小跟班，缓缓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模糊的碎片串联成线——杭市短暂的安宁，父亲又一次赌输欠债后，某个深夜仓促的收拾和逃离，甚至没来得及跟那个唯一算得上“朋友”、或许也是唯一真心崇拜过他的傻小子道别……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看着眼前这个已然脱胎换骨、高大俊朗却因为被遗忘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和委屈的男人，一个尘封已久的、带着些许戏谑和亲近的称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小……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