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后窗密谈

作者:小梨花O
  王麻子被泼酒撵走后的张家院子,像一锅骤然冷却的、糊了底的粥。

  喜庆的余温被刺骨的寒风和尴尬的沉默一扫而空,只剩下满目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沉重。

  破碎的粗瓷碗片还散落在正屋门口,混着未干的酒渍和踩脏的雪泥,黑乎乎地黏在地上,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吃了一半的饭菜早已冰凉,油花子凝结成白色的腻子。没喝完的散白酒散发着愈发刺鼻的气味。

  客人们早已寻了各种由头匆匆散去,脸上多半带着未尽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兴奋——这顿满月酒,吃得可是值回“票价”了,足够在柳溪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茶余饭后,反复咀嚼品味。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看不见的芒刺,留在了张家每个人的背上。

  老张头蹲在堂屋门槛内,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杆,头垂得低低的,仿佛一夜间又老了几岁。

  李氏抱着被吓到、抽抽噎噎好半天才睡着的朝阳,在东厢房里屋轻轻拍着,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色。她偶尔抬眼看向外间,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忧虑。

  张金柱把王麻子“请”出去后,就一直站在院子当间,面对着那棵老枣树。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僵硬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力道。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泥塑。没人敢去打扰他,连张铁柱收拾桌椅碗筷时,都尽量放轻动作,绕着他走。

  王翠花呢?

  她在众人散去后,就瘫坐在正屋的炕沿边,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泼酒时那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浸入骨髓的恐惧和虚脱。

  她能感觉到公公沉默的失望,婆婆压抑的怒火,还有张金柱那背对着她的、冰冷僵硬的背影。

  最让她胆寒的,是那些离去的邻居们眼中闪烁的猜疑。王麻子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楔子,已经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拔不出来,只会随着时间溃烂、流脓。

  秀芬一直在默默收拾。她把没怎么动的菜肴分拣出来,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倒进泔水桶。把借来的桌椅擦洗干净,搬到院角。

  把破碎的碗片小心扫起,倒进垃圾堆。她动作麻利,却始终不发一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经过王翠花身边时,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

  这个下午和接下来的傍晚,张家院子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笼罩着。连鸡鸭都似乎感知到了不寻常,早早缩回窝里,不敢出声。只有北风刮过屋檐和光秃树梢时,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凄惶。

  晚饭自然是没人有心思吃了。张铁柱胡乱扒了几口冷馍,就被秀芬使眼色叫回了西厢房。

  正屋那边,只有老太太热了碗米汤,端进去给睡醒的朝阳喂了,自己也勉强喝了几口。

  张金柱依旧站在院里,直到天彻底黑透,寒气砭骨,他才像突然惊醒般,猛地打了个寒颤,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回正屋。

  经过王翠花身边时,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掠过,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炕的另一头,和衣躺下,背对着她。

  夜,深了。

  柳溪村陷入沉睡。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村子的某个角落传来,很快又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颗寒星,在墨黑的天幕上无力地闪烁。

  张家正屋里,漆黑一片。

  王翠花躺在炕上,睁大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糊满报纸的屋顶。身边的张金柱呼吸粗重,但明显没有睡着,身体紧绷着。另一个屋里,婆婆搂着朝阳,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援朝在小床上睡得也不安稳,时不时抽动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王翠花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白天的画面:王麻子那张逼近的、令人作呕的脸,他嘴里吐出的那个可怕的半截音节,自己泼出去的那碗酒,张金柱提起拐棍时冰封般的眼神,还有宾客们离去时那些意味深长的回望……这些画面交织缠绕,最后都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要把她吞噬进去。

  还有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那一千块钱虽然够医院的费用,但朝阳体弱,往后调理又是一笔开销。

  张金柱拼死拼活挣的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个家,就像一艘破了好几个大洞的船,在冰冷的海水里慢慢下沉,而她,就是那个最大的、最见不得光的漏洞。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敲击声,从后窗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刮动窗棂的声音,而是有节奏的、人为的叩击。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瘆人。

  王翠花浑身一激灵,猛地屏住了呼吸。

  身边的张金柱似乎也听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转身。

  敲击声又响了几下,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意味。

  王翠花的心跳得像擂鼓。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王麻子去而复返,来找麻烦?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窗外的敲击停了。片刻的死寂后,一个压得极低、像是刻意捏着嗓子的熟悉声音,贴着窗缝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子深夜寒气和令人厌恶的涎腻:

  “翠花……翠花嫂子?睡了吗?是我,麻子……开开窗,有要紧事跟你说……”

  真的是王麻子!

  王翠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这个无赖!他白天吃了亏,晚上竟敢摸到家里来!他想干什么?报复?还是……

  她紧张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张金柱。张金柱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但王翠花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程度,没有丝毫放松。

  窗外的王麻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声音又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引诱:“嫂子,开窗啊……真是好事,关于……关于你那东西的……能换钱,大钱!你不想听听?”

  那东西?

  王翠花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让她手指瞬间冰凉。难道他指的是……

  犹豫,恐惧,还有那被“大钱”两个字勾起的、在绝望中挣扎的一丝渺茫希望,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那屋的婆婆,发出了一声更重的翻身响动,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

  窗外的王麻子似乎也怕惊动旁人,更加急促地低语:“快点!让人看见就麻烦了!真是为你着想!有了钱,啥不好办?白天那点子事,算个屁!”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王翠花心里某道紧锁的、阴暗的门。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能还债,能给孩子买药,能……或许能让一些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鬼使神差地,在一种混合着恐惧、绝望和贪婪的复杂冲动驱使下,王翠花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身边的动静——张金柱的呼吸依旧粗重,婆婆那边似乎也没反应。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后窗边。

  后窗是用木条做的。外面糊着挡风的厚油纸,破了好几个洞。

  王翠花颤抖着手,轻轻将撑窗的木条挪开一点,打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透过窗缝和油纸的破洞,她看见了王麻子那张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猥琐精明的脸。他缩着脖子,警惕地左右张望。

  “到底……什么事?”王翠花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麻子见她开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凑得更近,嘴里喷出的白气和一股劣质烟味扑面而来:“嫂子,白天是我不对,想开玩笑,嘴上没把门,该打!可我老王也是看你家困难,给你指条明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却带着蛊惑的魔力:“之前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东西……黑市上,最近有人专门收那种物件!成色好的,价钱能给这个数!” 他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手势,虽然看不清,但那语气暗示的数额绝对不小。

  王翠花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黑市?老物件?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东西早没了!” 王翠花矢口否认,声音却更抖了。

  “嫂子,你就别跟我装啦。” 王麻子嗤笑一声,语气笃定,“有些事儿,你以为瞒得住?风声早就有了……那东西,你留着是祸害,不如换成实在的。有了钱,把日子过顺了,谁还有闲心嚼以前的舌头根子?”

  他的话,像恶魔的低语,一字字敲在王翠花紧绷的神经上。

  留着是祸害……换成钱……堵窟窿……过顺日子……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她此刻最深的恐惧和最迫切的需求。

  白天当众被戳破秘密的惊魂未定,对家庭经济的绝望,对未来指指点点的恐惧……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而王麻子的话,就像黑暗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虽然恶心,虽然危险,却似乎是眼前唯一的“出路”。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朝阳瘦弱的小脸,一会儿是张金柱沉默冰冷的背影,一会儿是秀芬背她去医院,一会儿又是那只鎏金镯子……

  “你……你说的是真的?能……能换那么多?”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和一丝贪婪的试探。

  王麻子听出她语气里的松动,立刻趁热打铁:“千真万确!我老王骗谁也不能骗嫂子你啊!那帮人有钱,就喜欢这些老东西。只要你同意,价钱包你满意!神不知鬼不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完了谁也不知道!”

  神不知鬼不觉……

  王翠花的心砰砰狂跳。如果真能这样……如果真能换来一大笔钱,能贴补家用,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把这艰难的日子熬过去?是不是就能让白天的事情慢慢被人遗忘?

  “那……那东西,我……”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话在嘴边打转。她想问具体能换多少,想问怎么交易,想问是否安全。巨大的诱惑和更深的风险在她心里激烈搏斗。

  窗外的王麻子急切地等着她下半句话,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他知道,鱼儿要上钩了。

  炕上,背对着窗户的张金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在黑暗中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依旧粗重,但仔细听,那节奏里压抑着滔天的巨浪。

  而就在王翠花心神激荡,即将被那“大钱”和摆脱眼前困境的渴望吞噬,几乎要脱口而出应承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

  “咳咳!”

  一声清晰的、压抑着的咳嗽声,突然从窗外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高,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这咳嗽声离得不远,似乎就在窗根底下,或者旁边的阴影里!

  王翠花和王麻子同时骇然变色!

  王翠花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从那种昏聩的诱惑中惊醒,血液都快要冻结!有人!外面还有别人!是谁?!听到了多少?!

  王麻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低骂了一声“晦气!”,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像只受惊的老鼠,猛地缩回头,转身就逃,瞬间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剩下窸窸窣窣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王翠花僵在窗边,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透过破洞看清外面咳嗽的人是谁,可外面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那声咳嗽……有些熟悉……

  是秀芬?!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秀芬听见了!她一定全都听见了!听见了王麻子蛊惑她卖镯子,听见了她那动摇的、贪婪的回应!

  白天泼酒时残留的那点可怜的“勇气”,此刻被更巨大的恐惧和羞耻彻底碾碎。她仿佛看到秀芬站在黑暗中,用那种冰冷、鄙夷、看透一切的眼神注视着她,看着她如何为了钱,差点将最后的底线也出卖给王麻子那种人……

  “哐当!”

  她手一软,撑窗的木条掉了下来,窗户猛地合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炕上的张金柱,终于猛地翻过身来。在浓重的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幽冷的炭火,直直地射向窗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影子。

  那屋的婆婆也坐了起来,抱着被惊醒、开始哼哼的朝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大半夜的,闹什么?!还不睡觉!”

  王翠花像一尊瞬间被抽掉骨头的泥偶,顺着冰冷的土墙,软软地滑坐在地上。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绝望。

  完了。

  什么都完了。

  秘密守不住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那声及时的咳嗽,无情地掀开了。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夜。

  院子里,西厢房的门,似乎极轻地响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但王翠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声咳嗽,不仅打断了王麻子的蛊惑,也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的、试图用肮脏手段换取喘息的妄想。

  只是,前路茫茫,一片漆黑。

  她该何去何从?

  冰冷的土地透过单薄的衣衫,将寒意一丝丝沁入她的身体,直抵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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