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王麻子又来了
作者:小梨花O
进了腊月,柳溪村仿佛被冻住了,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灰白。
田埂上的残雪还未化尽,又被新落的雪粒子盖上一层硬壳。风刮起来,像小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颈、袖口里钻。
村里人都换上了最厚的棉袄棉裤,拢着手,缩着脖子,在冷清的路上匆匆走过。
张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枝桠上积着薄雪,黑褐色的树皮冻得裂开了细口。鸡都躲在窝里,偶尔探出头,很快又缩回去。
腊月十二,是预备朝阳满月酒的日子。
按柳溪村的老规矩,孩子满月是大事。尤其是男孩,又是张家这辈的第二个孙子,再难,也该小小地操办一下,请亲近的族人、邻里吃顿饭,给孩子讨个吉利,也冲一冲这大半年家里的晦气。
这个提议,是公公张老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后,闷声提出来的。
婆婆起先皱着眉,看了看依旧清瘦的儿媳妇,又看了看炕上那个总算养出些肉膘、不再像小猫崽似的孩子,终究是叹了口气,点了头:“办吧。简单点,请几家走得近的,割两斤肉,打点散酒,蒸几笼馍。总得有个声响。”
王翠花抱着孩子,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怕人多眼杂,怕那些探究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更怕……怕一些不该来的人,听到风声。
张金柱照例沉默着,只是第二天,他起得更早,顶着寒风去了二十里外的集上,用最后一点钱,割了一刀肥多瘦少的肉,又打了一塑料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
秀芬这边,张铁柱也吭哧吭哧地从地窖里搬出存着的大白菜、萝卜,又把家里攒的几十个鸡蛋都拿了出来。“大嫂家不容易,咱能帮点是点。”张铁柱是这么说的。秀芬看着那些鸡蛋,想起前几日那只被她扔在炕角的棉鞋,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但终究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择菜。
满月酒就定在晌午。
请的人不多,就是本家的几个叔伯,前后院走得近的五六户邻居。拢共也就摆两桌,男人一桌在正屋,女人孩子一桌在东厢房。
天公还算作美,是个阴天,但没有风,不算太冷。
将近晌午,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手里都不空着,有的拎十几个鸡蛋,有的拿一包红糖,有的提一捆自己种的干菜。嘴上说着吉利话:“孩子满月,添福添寿!”“看着就壮实,好养活!” 目光难免好奇地往王翠花怀里那个裹在红绸子里的小襁褓上瞟。
王翠花强打着精神,脸上挤出笑,抱着孩子给人看。孩子今天穿了件秀芬用旧红布改的小袄,衬得小脸白净了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认生,有人逗还咧嘴笑。客人们便又是一番夸赞。
公公陪着男客在正屋说话,脸上难得有了点松动的笑意。婆婆和秀芬在厨房和东厢房之间忙碌,端菜,摆碗筷。张金柱负责倒酒,沉默地给长辈、客人斟满粗糙的瓷碗。张铁柱跑前跑后,搬凳子,添柴火。
气氛虽不十分热闹,却也透着一股子朴实的人情味和淡淡的喜庆。仿佛之前笼罩在这个家上的阴云,真的被这小小宴席的暖意驱散了一些。
菜陆续上桌。无非是白菜粉条炖肉片,萝卜烧豆腐,炒鸡蛋,外加几碟咸菜。白面馍馍蒸得喧腾,管够。酒是劣质的散白,辣嗓子,但能暖身子。
男人们开始喝酒,说话声音也大了些。女人们这桌,边照看着自家孩子,边低声说着家长里短,偶尔逗弄一下今天的小主角朝阳。
王翠花稍稍松了口气,把孩子交给婆婆李氏抱一会儿,自己帮着秀芬给女客添菜。经过西厢房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秀芬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酒过三巡,正屋里气氛更活络了些。几个叔伯拍着张金柱的肩膀,说着“以后有了两个小子,更有奔头了”,“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之类的话。张金柱只是嗯嗯地应着,端起酒碗,闷头喝一大口,辣得他皱紧了眉。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带着几分惫赖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油渍麻花旧棉袄、缩着脖子的瘦高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是王麻子。
这一带有名的闲汉,四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平日里坑蒙拐骗,东家蹭顿饭,西家听个墙根,嘴碎,爱打听,也爱传些是非。
他显然没被邀请。
院子里正忙活的女人们停下话头,看向他。正屋里的男人们也听到了动静,说话声低了下去。
王麻子却像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眯缝着一双总是显得浑浊不清的小眼睛,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径直往正屋走来,嘴里嚷嚷着:
“哎哟!老张叔,金柱哥!这么大的喜事,咋也不招呼我一声?我这听着信儿,紧赶慢赶就来了!给大侄子道喜!道喜啊!”
老张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皱。张金柱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同族的二叔打了个哈哈:“是麻子啊,来了就坐,添双筷子的事。” 毕竟是喜庆日子,不好直接撵人。
王麻子也不客气,瞅准桌边一个空位(原本是给一个临时说有事晚到的堂弟留的),一屁股就坐下了。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先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那盆油水最足的炖肉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目光就飘向了东厢房那边,准确地说,是飘向了被李氏抱在怀里的那个红绸襁褓。
“孩子呢?让我瞧瞧!听说生得可俊了!” 王麻子说着,竟直接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就要往东厢房那边凑。
婆婆抱着孩子,下意识地往后侧了侧身子,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王翠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正在东厢房门口帮着收拾碗筷,看见王麻子走过来,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死死抠住了门框。
秀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眉头蹙起。王麻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次跟踪他,要不是命大,逃出来,后果可能无法想象。她知道这种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于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就没再看他。
王麻子也看了看秀芬,眼神有些躲闪,显然是心虚了。
“麻子,看孩子急啥,先喝酒!” 张铁柱见状,上前一步,想拦住王麻子,递过去一碗酒。
王麻子却摆摆手,绕过张铁柱,几步就凑到了孩子跟前,弯下腰,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孩子脸上。那股子混合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味道,熏得婆婆直往后仰。
“哟!让我仔细瞅瞅!” 王麻子眯着眼,盯着襁褓里那张白嫩的小脸,看了又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不再是平常那种惫懒,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暧昧的恍然。
屋里屋外,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这奇怪的举动。
王翠花的呼吸几乎停滞,指甲深深掐进门框的木屑里。她死死盯着王麻子的嘴,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的巨口。
王麻子看了半晌,嘴里“啧啧”两声,忽然,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因为周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和某种令人恶心的熟稔笑意,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张金柱,又飘向面无血色的王翠花,最后拉长了调子,用一种半是惊叹半是戏谑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嘿!你别说……这小模样,长得可真俊……这眉眼,这鼻梁……瞧着……瞧着还真有点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或者是在故意制造悬念。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张金柱的背脊僵硬得像块石头。老张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老太太抱着孩子的手臂收紧了。女客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王翠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看到了王麻子眼中那抹不怀好意的、了然的精光!他知道了!他一定是在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纯粹是凭着那股子混账的直觉和恶毒在瞎猜!但那个“陈”字,就像一把已经出鞘的、淬毒的匕首,悬在了她和孩子,以及整个张家的头顶!
就在王麻子嘴唇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陈”字音节即将吐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像谁?!你说像谁?!”
一声尖利得几乎变调的厉喝,猛地炸响!
是王翠花!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绝望护崽的母兽,猛地从门框边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她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睛赤红,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手里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个粗瓷酒碗——那是刚才给女客倒水喝,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里还有小半碗客人没喝完的、浑浊的散白酒。
在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愣、那个“陈”字卡在喉咙口的刹那——
王翠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里那半碗冰冷的、辛辣的散白酒,对准王麻子那张挂着恶心笑容、正准备吐出恶毒字眼的脸,狠狠地、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
酒水泼出的声音,清脆而又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浑浊的酒液,在王麻子惊愕睁大的瞳孔前放大,然后精准地覆盖了他整张脸。酒水顺着他稀疏的眉毛、眯缝的眼、张大的嘴、油腻的下巴,哗啦啦地淌下来,浸湿了他脏污的棉袄前襟。
那股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王麻子被泼懵了。
他保持着那个弯腰看孩子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湿漉漉的,酒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几秒钟后,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跳,胡乱抹着脸,嘴里发出含糊的、被酒呛到的咳嗽声:“咳!咳咳!你……你疯了!干什么?!”
院子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男人们端着酒碗忘了喝,女人们张着嘴忘了合拢,孩子们也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枣树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面伴奏。
张金柱猛地站起了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王翠花,又看看狼狈不堪的王麻子,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
老张头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了地上。老太太紧紧抱住被吓到、开始瘪嘴欲哭的朝阳,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秀芬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摞空碗。她看着状若疯癫、浑身发抖却挺直背脊站在那里的王翠花,看着她手里那个还在滴着残酒的粗瓷空碗,心里像是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复杂难言。愤怒吗?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凉的悲哀,和对那即将被当众撕开的可怕秘密的恐惧。
王翠花泼完酒,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她拿着空碗的手在剧烈颤抖,碗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胸口急促起伏,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依然死死地、如同淬了毒钉般盯着王麻子,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厉:
“滚!你给我滚出去!再敢胡咧咧……我……我跟你拼命!”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但里面蕴含的那种母兽护崽般的疯狂与决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王麻子终于抹干净了脸上的酒,眼睛被辣得通红。他又惊又怒,更多的是被当众羞辱的难堪。
他指着王翠花,跳着脚骂:“好你个王翠花!你敢泼我?!你他娘的做贼心虚是不是?!老子说啥了?老子就说孩子长得俊!像……像谁关你屁事!你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心里有鬼?!还是你怕我说出别的什么事?”
他越骂越起劲,试图找回场子,那个“陈”字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暗示和指向,已经昭然若揭。围观的一些人似乎也品咂出点不寻常的味道,眼神在王翠花、张金柱和孩子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开始嗡嗡响起。
张金柱额角的青筋暴突,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却被旁边的堂弟死死拉住了胳膊。
王翠花听着王麻子的话,看着他那张唾沫横飞的丑恶嘴脸,听着周围越来越清晰的议论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她最后的防线,就要被这个无赖当众拆穿了!她仿佛看到了陈建国阴郁的脸,看到了张金柱崩溃的眼神,看到了朝阳未来将要面对的指点和耻辱……
就在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时候。
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张金柱,猛地挣脱了堂弟的手。
他没有冲向王麻子。
而是一步一步,走到王翠花身边。
他的脚步很沉,很慢,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闷响。
他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眼神绝望的王翠花,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还在叫嚣的王麻子。
张金柱的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表情,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黑沉沉地压着骇人的风暴。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刚才张老栓掉落的、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棍。
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王麻子,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冻土层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王麻子。”
“我儿子的满月酒。”
“不欢迎你。”
“现在,你,自己走出去。”
“或者,”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拐棍缓缓提起,横在身前,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我‘请’你出去。”
院子里,彻底鸦雀无声。
连北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王麻子看着张金柱那平静得可怕的脸,还有他手里那根结实的枣木拐棍,以及周围张家本家那些男人们渐渐围拢过来的、不善的目光。
他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狠话撑场面,最终却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悻悻地拍了拍湿漉漉的衣襟,眼神怨毒地剜了王翠花和张金柱一眼,接着扫了一眼秀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李氏护在怀里的孩子,然后,灰溜溜地,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张家院子。
直到那令人厌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凝固般的寂静,才被一声孩子受惊的啼哭打破。
“哇——!”
是朝阳,他终于被这紧张可怕的气氛吓哭了。
这一声哭,仿佛也惊醒了僵立的众人。
老太太连忙低声哄着孩子,背过身去,匆匆进了东厢房里屋。女客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也开始低声招呼自家孩子,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好好的满月酒,闹成这样,谁也没心思再吃下去了。
男人们也纷纷放下碗筷,脸上都没了笑容。同族的二叔拍了拍张金柱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老张头佝偻着背,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旱烟杆,手抖得厉害,半天对不上烟锅。
张金柱依旧站在那里,握着那根拐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旁边依旧僵硬如木、脸色惨白的王翠花。
王翠花感受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手里的空碗终于拿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敢看张金柱的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碎瓷片和未干的酒渍,还有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骨节凸出、不停颤抖的手。
酒液泼出去时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而心里,却比这腊月的天气,更要寒冷千百倍。
她知道,王麻子虽然被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句话,那个未尽的音节,还有今日这场当众的冲突,就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已经种在了所有在场人的心里。
迟早,会发芽。
会把她拼命想要掩盖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院子里的宾客,很快都寻了借口,匆匆离去。原本那点可怜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秀芬默默地开始收拾碗筷。她看了一眼碎在地上的碗,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翠花,最后,目光与正望向她的张金柱短暂相接。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苦,和无力的愤怒。
秀芬迅速低下头,继续干活。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个冬天,注定了不会平静。
而今天这场闹剧,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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