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者:酒悦
天刚擦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相府的亭台楼阁。清晖院的院门便被叩响了,来人是周正,梁雨生身边那个从不多言、却无处不在的管事。
他对着开门的春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足以让院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春花姑娘,大少爷听闻二少夫人昨日受了委屈,心中挂念,特命小的备了些补品,前来探望。”
这番动静不大,却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瞬间在死寂的相府后宅炸开了锅。各院安插的眼线,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立刻竖起了耳朵。大少爷,那个从不插手后宅事务、连母亲的面子都敢驳的活阎王,竟然主动来看望这个失了势的二少夫人了?
春花心里又惊又疑,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才侧过身,将人请了进来。
梁雨生坐着轮椅,由周正缓缓推入正厅。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沉静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林微微从内室走了出来。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面披着单衫,一头青丝未挽,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显然一夜未睡,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憔悴,像一朵被风雨摧残了一夜、即将凋零的白茶花。
梁雨生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视线移开。
周正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了桌上。
“弟妹受委屈了。”梁雨生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那盒子里装的,是宫里都难得一见的上好血燕。
林微微没有去看那盒血燕。她的目光,从梁雨生进来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她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水汽。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像两汪即将决堤的湖泊,却被她用一种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地控制着,没有掉下来。
她像是终于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的骆驼,所有的隐忍、算计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她用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近乎虚脱的语气,将昨日在荣安堂上对宋常娟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大哥,微微不堪为梁家妇,自请下堂,愿与二爷和离。”
她说完,便对着梁雨生的方向,缓缓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膝盖与冰冷的地砖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清晰得刺耳。
梁雨生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双眼红肿,满脸泪痕,却说着最决绝话语的女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反衬得这屋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你可想好了?和离之后,你便是弃妇。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前路艰难。”
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应允,只是用一种最冷静的、近乎残忍的口吻,陈述着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林微微缓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探究的眼睛。她眼中的泪水已经被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被泪水冲刷过的、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想好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没有半分的迟疑。
“求大哥成全。”
梁雨生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想从那片清明里,找到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算计。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被逼到绝境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灵魂。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从那菲薄的唇中,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林微微,都始料未及的字。
“好。”
这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赦免的圣旨,瞬间照亮了林微微那片灰败死寂的世界。
她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设想过他会拒绝,会质问,会以此为要挟,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得到他这个字,林微微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强大的力量。她没有片刻的耽搁,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那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刚还跪地求饶的弱女子。
她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春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的语气下令:“收拾东西,我们走。”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多在这个让她感到恶心的地方待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春花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林微微便将自己当初带进相府的那几箱嫁妆和所有日常用品,全部打包完毕。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相府的,她带了什么来,便带什么走,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牵扯。
当她带着春花,领着那几口沉重的箱子,走到相府那扇朱漆大门前时,却发现,梁雨生早已派了周正,备下了一辆低调却宽敞的青布马车,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周正快步上前,对着林微微,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他改了称呼。
“林小姐,大少爷吩咐,送您和您的嫁妆,去您在城西置办的那处宅院。”
林微微看着那辆马车,心中百感交集。
城西宅院。
那便是她用“林三爷”的名义,为自己悄悄置办下的退路。是她用销金窟赚来的第一笔钱,买下的藏身之所。
梁雨生此举,是在清楚明白地告诉她。
你的所有底牌,我都知道。
你的所有谋划,我尽收眼底。
而现在,我默许了你的离开,并亲手,为你铺好了最后一段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恐惧,还是该感到一丝荒谬的感激。
林微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翻涌。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她扶着春花的手,正准备踏上马车的脚凳。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了暴怒和不敢置信的嘶吼声,从她身后猛地传来!
“林微微!你敢走!”
梁以年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冲破了院子里的软禁,披头散发地追了出来!
那一声嘶哑的咆哮,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嚎。
林微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只是背对着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夫君,婚书仍在,你我尚未和离。我只是……回娘家小住。”
她说完,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扶着春花的手,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那道怨毒的、几乎要将她后背烧穿的视线,也隔绝了她过去两年那场荒唐可笑的婚姻。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声,像一首通往新生的序曲。
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林微微才发现,自己那一直紧绷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了下来。
终于,逃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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