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酒悦
夜色如墨,将整个相府都浸泡在一片死寂里。
林微微无声地推开清晖院的侧门,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孤魂,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自己最贴心的丫鬟春花都没有。
今晚,她再次换上了那身象征着“替代品”的粗布衣裳。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这不是一次充满希望的冒险,也不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这是结束。
她需要最后一次确认,自己腹中是否已经有了那个能让她获得自由的筹码。无论有,或没有,今晚之后,她与那个男人的所有纠缠,都将画上句点。
西北小院还是那副冷清萧索的样子。院门虚掩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访客。
林微微推门而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冽药香。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星光,她看见梁雨生静静地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没有睡,他在等她。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致的压抑和心照不宣。
林微微缓缓跪下,伸出手,开始为他宽衣解带。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肌肤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不是充满怒火和试探的惩罚,也不是被欲望操控的纠缠。
这更像是一场冰冷的、沉默的告别仪式。
她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自己这一个多月来的隐忍、算计和屈辱,是否能换来一个结果。而他,似乎也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结束这场由他默许、却又脱离他掌控的游戏。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切平息后,屋子里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会立刻翻身,用一个冰冷的后背对着她,然后吐出一个字:“滚。”
可今晚,他没有。
梁雨生没有睡去,也没有让她立刻离开。他靠在床头,黑暗中,那一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在身边这个沉默蜷缩的女人身上。
他似乎想从她这副卑微的、属于“秋月”的躯壳里,看穿那个属于“林微微”的、倔强不屈的灵魂。
许久,他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二弟今日,将那柳氏接入府中,你……还好吗?”
他像一个真正关怀弟媳的大哥,询问着家中的闲事。可那问题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枚淬了毒的探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探着林微微的反应。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如她表现出的那般毫不在意。
林微微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被褥里,用一种符合“忠仆秋月”身份的、带着愤愤不平的语气,闷闷地回道:“回大少爷的话,二少夫人好得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属于下人的粗嘎和怨气。
“二爷纳妾,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别人家的夫君呢。”她顿了顿,又像是忍不住地抱怨了一句,“我们小姐说了,府里多个人,不多她一双筷子,只要别来她跟前碍眼就行。奴婢瞧着,二少夫人怕是早就歇了那份心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回答了他的问题,又成功地将自己与那个“心如死水”的林微微撇清了关系。她只是一个看不过眼、为主子抱不平的忠心丫鬟。
梁雨生听完,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像是在嘲笑她的演技,又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多此一问。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番试探无果,梁雨生似乎也彻底失了兴致。这一次,他真的翻过身,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似乎是睡着了。
林微微在黑暗中静静地蛰伏着,像一只耐心的、等待着最佳时机的猎豹。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身边这头随时可能暴起的猛兽。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直到确认他已彻底熟睡,那平稳的呼吸再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她才像一只灵巧的、没有骨头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床榻的另一侧滑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冰冷的地砖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在床上只留给她一个宽阔背影的男人。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利落的、如刀削般的轮廓。
她从自己那身粗布衣裳的袖口里,取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信笺。那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她深思熟虑后,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射向他的第一支箭。
她借着窗外那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月光,踮起脚尖,动作轻缓到了极致,将那封信,一点一点地,塞进了梁雨生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个神圣而又危险的仪式。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解脱,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清的、微弱的留恋。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从今往后,这个西北小院,她不会再踏足一步。
枕头下,那封还带着她身体余温的信笺,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即将被揭晓的秘密,也像一颗被悄然埋下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
林微微前脚刚走,床上那个本该“熟睡”的男人,在黑暗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如同一片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从枕下,准确无误地摸出了那封还带着她体温的信。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攥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她的温度和香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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