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柜台后，一个穿着青色旧布长衫的男人，正低着头，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他的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英俊，却很干净。尽管周围一片乌烟瘴气，他的衣领和袖口却洗得发白，一丝不苟。

  他拨算盘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几乎带出了残影。只是那张脸上，眉头紧锁，嘴角紧抿，透着一股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干和……不甘。

  林微微的脚步，停在了柜台前。

  周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介绍道：“公子，那个就是李默。这赌坊的账房先生，也是这艘破船上唯一还划得动桨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我查过，这人是个有本事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脑子也活。四海赌坊前几年还能撑着，全靠他一个人。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林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个有本事，却又跟错了主子的人。

  一个身处绝境，却还不肯放弃的人。

  这样的人，要么心怀死志，要么……就野心勃勃，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李默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拨算盘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那是一双异常锐利的眼睛，像鹰。在看到林微微和周正时，那股锐气瞬间收敛，变得古井无波，只剩下几分生意人惯有的客气和疏离。

  “两位客官，是想换筹码，还是想存当？”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微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柜台后的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人心惊肉跳。

  李默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算盘，转身就朝里屋走去。

  片刻之后，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李默和另一个伙计，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个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那件绸缎袍子空荡荡地挂着，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剧烈地咳嗽，手里的帕子上，隐约可见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一出来，目光就在昏暗的大堂里搜寻着，当他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周正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周爷！”他挣开伙计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周正扑了过来，声音嘶哑而急切，“您……您可算来了！我……我这铺子……您到底……到底要不要啊？再拖下去，我这条命……可就真没了！”

  他正是这四海赌坊的老板，钱通。

  周正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林微微身前。

  林微微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她看着这个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赌坊老板，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轻轻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沙哑的男声，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的铺子，我要了。”

  钱通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

  林微微却话锋一转。

  “不过，在谈价钱之前，我能先给你把个脉吗？”

  林微微那句“我能先给你把个脉吗”，声音不响，却像颗石子扔进了油锅里，瞬间让整个赌坊都炸了。

  那些原本有气无力趴在赌桌上的赌鬼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几个伙计也是一脸错愕，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公子是唱的哪一出。

  钱通自己也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微微。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形单薄，脸色甚至比他这个将死之人还要蜡黄几分，怎么看也不像个大夫。

  他咳了两声，牵动胸口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公子……您说笑了。我这病，京城最有名的保和堂、济世堂，几位名医都瞧过了，都说是……是痨病，治不好了。我如今就想着，赶紧把这铺子脱手，换点银子回家等死罢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那是一种被病痛和贫穷反复折磨后，彻底认命的麻木。

  林微微没理会周围人的议论，也没被钱通的丧气话影响。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过镇定，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不是痨病，搭个脉就知道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赌一把吧，钱老板。”

  “赌”这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钱通那颗已经死去的心上。他这辈子，除了赌，什么都不会。

  “若我说错了，你这赌坊，我按市价三千两买下，一文不少。”林微微伸出一根手指，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若我说对了，价钱，由我来开。你敢不敢赌？”

  钱通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看着林微微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团早就熄灭的火，竟鬼使神差地又蹿起了一点火星。

  输了，不过还是等死。赢了，万一……万一真有活路呢？

  “好！”他咬着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我跟你赌！”

  林微微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周正下意识地想拦，却被林微微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走到钱通面前，无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和汗臭的难闻气味，伸出三根纤细得有些过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那枯瘦如柴、布满褐斑的手腕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账房后的李默，也停下了手中拨得飞快的算盘，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这边，眉头微蹙。

  林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的神情专注而又宁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冰凉的指尖下，钱通的脉搏沉重而涩滞地跳动着，像一辆深陷泥潭的破车，每一次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

  片刻之后，她松开了手。

  “你这不是痨病。”

  她睁开眼，语调平淡，却像一颗惊雷在死寂的赌坊里炸开。

  “你脉象沉涩，舌苔厚腻，每日午后腹中绞痛，夜不能寐。近一月来，食量大减，尤其厌恶油腻，时常反胃，咳出的痰中，带有血丝和腥臭之气。”

  她每说一句，钱通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钱通整个人都傻了。林微微说的这些症状，分毫不差！甚至比他自己描述得还要精准！那些名医只会摇头叹气说是痨病，开了些吃下去毫无用处的补药，根本没人能说出他腹痛反胃的真正原因！

  “你……你……”钱通嘴唇哆嗦着，指着林微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微微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你得的，是肝痈之症，痈疽生于内腑。若是我没看错，已经到了后期，脓血瘀滞，侵入血脉。若再拖延一月，脓血攻心，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