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酒悦
  林微微被他训得头更低了,双手绞着帕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那可怎么办?母亲说了,一定要办得体面……”

  “怎么办?”王福哼了一声,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捻了捻,“老夫人不是说了吗,这次寿宴由您全权操办。府里没钱,您就自己想办法呗。”

  他这是明着要林微微自己掏钱了。

  林微微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怀里又摸出了一沓银票,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王管家,这是我……我最后一点体己钱了,您先拿着采买。若是不够……我……我再回娘家想想办法。”

  王福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睛都直了。他一把抓过,掂了掂,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还是二少夫人深明大义!”他立刻换了副嘴脸,“您放心,有这笔银装垫着,寿宴的事,包在我身上!”

  林微微像是松了口气,对他福了福身,带着春花,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跑。

  账房外的一角,一株茂盛的芭蕉树后。

  梁雨生的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将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个女人,是如何卑微地笑着,又是如何被一个下人当众羞辱。

  他看到她拿出银票时,那微微颤抖的手,和强忍着泪水的样子。

  那张脸,和昨夜在他院子里哭着为丫鬟求情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他本是来账房查一些旧账,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出。

  他的好母亲,他的好弟弟,现在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辱她。

  而她,除了哭,除了掏钱,竟然没有一丝反抗。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赵平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主子,要不要……”

  梁雨生抬手,止住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林微微那远去的、纤瘦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急,裙摆在风中划出一个孱弱的弧度,像是随时会被这深宅大院里的风雨给吹折了。

  不知为何,昨夜胸中那股被算计的怒火,此刻竟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缓缓收紧。

  ·

  一回到清晖院,春花就再也忍不住,反手将院门死死闩上。

  “小姐!您怎么能真把银子给他!那个王福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您把钱给了他,他转头就能把您卖了!”

  春花气得脸都红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外人听见。

  林微微脸上哪还有半分在外面的惊惶与怯懦,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神色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冷得像冰。

  “我不给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她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刚才那个在账房里被一个下人挤兑得快要哭出来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可是……”春花还是想不通,“那可是五千两银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那个狗奴才?”

  “白白便宜?”林微微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陌生的脸。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春花,你记住。扔出去的肉,不一定是为了喂狗,也可能是为了让藏在暗处的狼……闻到血腥味。”

  春花愣住了:“狼?”

  林微微没有解释,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院墙,望向了西北角的方向。

  那片茂盛的芭蕉树,叶子宽大,正好能藏住一把轮椅,和一个自以为是猎人的观棋者。

  她看到了。

  就在王福把那沓银票揣进怀里,冲她露出油腻笑容的那一刻,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芭蕉叶后一闪而过的、轮椅扶手上的一点光泽。

  梁雨生。

  他也在。

  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很好。

  这盘棋,需要一个看得懂棋局的观众。观众越多,就越热闹。

  林微微收回目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她知道,她赌对了。梁雨生对她充满了怀疑,他一定会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要的,就是他来观察。

  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个好弟弟、好母亲,是如何将她这个弟媳,一步步逼入绝境的。让他亲眼看看,这相府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牺牲品”。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寿宴的事……”春花依旧忧心忡忡。

  “等。”林微微只说了一个字。

  她放下茶杯,起身回屋。

  梁以年自从拿了那五千两银子后,果然一次都没再回过清晖院。林微微乐得清静,每日除了看书调香,便是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像个真正的、被夫家冷落的怨妇。

  三天后。

  府里的采买管事派人来传话,说是寿宴采买的各项物品都已入库,请二少夫人过去查验。

  林微微带着春花,不紧不慢地往库房走去。

  相府的库房极大,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物件。负责采买的李管事一见林微微,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二少夫人,您快请看。这都是按照您单子上的要求,小的们跑断了腿才采买回来的,样样都是顶尖的货色!”

  他指着一匹匹码放整齐的布料,吹嘘道:“您瞧这江南来的云锦,这光泽,这绣工,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林微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从那匹所谓的“云锦”上划过。

  入手的感觉,不是丝滑,而是一种带着毛刺的粗糙。颜色也并非单子上写的雨过天青色,而是灰扑扑的,像是积年的旧货。

  她的动作顿住了。

  李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林微微已经转过身,走向旁边堆放的香料。

  她随手捏起一点所谓的“西域龙涎香”,放在鼻尖轻嗅。

  没有醇厚悠长的异香,只有一股刺鼻的、用杂木和劣质油脂混合熏出来的怪味。

  她又走到摆放珠饰的木盘前,那上面摆着一盘盘所谓的“东海明珠”。颗粒倒是不小,只是光泽暗淡,珠光混浊,根本不是什么上品,分明就是用贝壳粉压制出来的假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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