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管事跟在她身后，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春花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采买，这分明就是明抢！五千两银子，就换来这么一堆垃圾！

  她刚想开口怒斥，却被林微微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微微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当她看到最后一样，本该是专门从宫里御膳房请来的名厨，却变成了一个满手油污、獐头鼠目的胖厨子时，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开始微微发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小姐？”春花察觉到不对，连忙扶住她。

  林微微不看任何人，目光空洞地扫过那满屋子的劣质货物，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就只是流泪，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沿着春花的手臂滑倒在地。

  “小姐！”春花吓坏了，尖叫起来。

  这一声尖叫，像一个信号。

  林微微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的悲鸣。

  “我对不起母亲……我对不起相府……”她双手捂住脸，趴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把事情办砸了……我没用……我把老爷的寿宴给办砸了……”

  她哭得如此绝望，如此凄惨，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我拿出了自己所有的体己钱……我以为能为相府分忧，为母亲争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话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李管事和几个小管事全傻眼了。

  他们见过主母发威，见过主母责罚，就没见过这么哭的。

  这是在干什么？

  这二少夫人是疯了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相府的下人都被惊动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库房这边瞧，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二少夫人把寿宴办砸了，采买的东西全是次品！”

  “啧啧，到底是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我听说啊，是她自己把采买的银子给贪了，拿不出好东西，才在这哭闹撒泼呢！”

  各种难听的议论，像刀子一样飞进库房。

  林微微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抖成一团，看上去可怜极了。

  就在场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梁雨生坐着轮椅，由赵平推着，缓缓出现在库房门口。

  他的脸色比这深秋的天气还要冷，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和趴在地上哭得快要断气的女人，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身后的赵平，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这……又是二少夫人的计策？

  可这哭得也太真了。那股子天塌下来的绝望，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梁雨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纤弱身影，看着她身边那堆堪称垃圾的“贡品”，再联想到三天前，在账房里，她颤抖着手递出银票的那一幕。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脑海里串联了起来。

  王福收了钱，却联合采买的李管事，用次品充数，将银子中饱私囊。

  而这个蠢女人，发现被骗后，能做的，就是用这种最无能、也最引人注目的方式，哭给自己看，哭给所有人看。

  她不是在撒泼。

  她是在喊冤。

  用一种自毁八百，伤敌一千的方式，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件事上，让王福和李管事，想捂都捂不住。

  这法子……蠢是蠢了点。

  却该死的有效。

  梁雨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他看着那个还在地上抽泣的女人，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人群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林微微的耳朵里，却激不起她心里半点波澜。

  她只是哭，伏在冰冷的地上，把一个被欺辱、被冤枉、走投无路的弱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那团团围住的人群忽然像被热刀切开的牛油，迅速向两边散开。

  管家王福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在一群小厮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一看到库房里的景象，尤其是趴在地上哭得凄惨的林微微，三角眼里立刻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

  “二少夫人，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连礼都懒得行，声音扬得老高，带着一股子审问的口气，“老夫人信得过您，才把这么大的差事交到您手上。您要是办不好，或是手头不干净，跟老夫人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在这哭天抢地，把相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话说的，又毒又狠。

  他直接把贪墨的帽子，反扣在了林微微头上。

  春花气得脸都白了，刚要上前理论，就被林微微暗暗拉住了衣角。

  林微微抬起头，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看上去楚楚可怜，又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倔强。“王管家，我没有！我把自己的体己钱都拿出来了，是你……”

  “是我什么？”王福打断她，嗤笑一声，“二少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王福在相府当差二十年，手底下过的银子比你见过的米都多，可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您可别为了给自己脱罪，就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是宋常娟的人，他有这个底气。

  满院子的下人，看着这阵仗，谁敢多说一句话？

  李管事更是附和道：“就是！二少夫人，我们都是按您的单子办事的，采买的银子也是您亲手给的王总管，如今东西不对，您不找自己的原因，反倒赖我们？”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林微微被他们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助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就在王福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压下去的时候，那个一直停在门口的轮椅，动了。

  木轮压过地面，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咕噜”声。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梁雨生操控着轮椅，缓缓来到场中。他甚至没有看王福一眼，目光只落在那一堆所谓的“贡品”上。

  “赵平。”他淡淡开口。

  “在。”赵平上前一步。

  “告诉王管家，这批货，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