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膳设在正厅。

  相府的晚饭，一向是规矩大过饭菜本身。

  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精致得像画，却没几个人真动筷子。空气里只有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婆母宋常娟用银著慢条斯理地拨着碗里的一根碧绿菜心，拨来拨去，就是不吃。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微微垂着眼，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来了。

  “再过两日，便是老爷的五十大寿了。”宋常娟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林微微身上。

  “我近来身子乏，总觉得力不从心。这府里的中馈，早晚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她脸上挤出一个慈和的笑，目光牢牢锁定了林微微，“微微，你嫁进我们梁家也有两年了。你出自商贾大族，见识不凡，行事又周全。我想着，老爷这次的寿宴，就全权交给你来操办，也让你练练手，往后好为我分忧。”

  这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

  一句没提钱，却把一个天大的担子扣了下来。

  这是抬举，是信任，更是试探。

  办不好，就是你林微微无能，辜负了婆母的信任；办好了，功劳是她宋常娟知人善任，儿媳贤惠能干，相府风光无限。

  至于钱从哪里来？

  她给了全权，自然由林微微全权负责。

  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个局里，傻乎乎地掏空了自己最后一个箱底，为梁家办了一场风光无限的寿宴，结果呢？只换来宋常娟一句“到底还是商户出身，行事小家子气”的轻蔑。

  “这……”林微微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吓到了，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和惶恐，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梁以年。

  梁以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母亲既然信得过你，你便用心办好就是。这也是你做儿媳的本分。”

  一句话，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林微微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儿媳……遵命。”

  看到她这副逆来顺受、一戳就瘪的模样，宋常娟和梁以年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这个儿媳，虽然呆板无趣，但胜在蠢笨好拿捏。

  一顿饭，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自己的院子，新提拔上来的二等丫鬟春花立刻就急了，一进门就把门关上。

  “小姐！您怎么就答应了！这明摆着是个坑啊！”春花急得直跺脚，“府里什么光景谁不知道？老夫人这是要您拿自己的嫁妆去填无底洞呢！您怎么就……”

  “不答应，又能如何？”

  林微微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底翻腾的恨意。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柔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春花看着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小姐，眼神平静得可怕，哪里还有刚才在饭桌上的半分委屈和惶恐。

  “小姐，您……”

  “一个坑？”林微微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不，这不是坑。这是送上门来的刀。”

  春花彻底懵了：“刀？”

  “一把能让我名正言顺把手伸进相府库房的刀，一把能让我光明正大把我的嫁妆‘花’出去的刀。”

  林微微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不是要我办寿宴吗？好啊，我办。我不但要办，我还要办得全京城独一份的风光体面！”

  她想起了上一世，她为了这场寿宴，变卖了自己多少珍藏的古玩字画，动用了多少母亲留给她的压箱底的银票。那些钱，最后都成了梁以年结交权贵、往上爬的梯子。

  这一世，她一文钱都不会再便宜他们。

  “可是小姐，您的嫁妆铺子……”春花还是不明白。

  “铺子是死的，账是活的。”林微微走到妆台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总录，上面详详细细地记录了每一家铺子、每一亩田庄的位置、收益，甚至还有往来客商的人脉。

  “我要办寿宴，自然要采买。采买就要花钱。我手里的钱‘不够’，自然就要动用我嫁妆铺子的收益。这账，怎么算，还不是我说了算？”

  她要借着这次采买，把梁以年这两年从她嫁妆里掏空的钱，一笔一笔，全都做进账里，“花”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宋常娟查账，只会看到一个为了相府脸面、掏空了家底的“贤惠儿媳”。

  而她林微微，则能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资产，从梁以年的掌控中，彻底转移出来。

  春花听得目瞪口呆，她看着自家小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林微微却没再解释，她翻开那本册子，提笔开始飞快地写着什么。

  一张极尽奢华的采买单子，很快就在她笔下成型。

  东海的明珠、江南的锦缎、西域的香料、御膳房退下来的大厨……每一项，都贵得令人咋舌。

  写完，她将单子递给春花。

  “走，我们去找王管家。”

  ……

  相府的账房里，管家王福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手下的小管事报账。

  他是宋常娟的远房亲戚，在府里一向是看人下菜碟的。

  看到林微微带着丫鬟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不咸不淡地问：“二少夫人有事？”

  林微微将那张采买单子递了过去，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讨好的、怯生生的笑。

  “王管家，这是……这是母亲交办的，为老爷寿宴拟的采买单子，您……您过目。”

  王福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就“嗤”地笑出了声。

  他把单子往桌上重重一拍，肥胖的身子往后一靠，拿眼角斜着林微微。

  “二少夫人，您当咱们相府是皇宫内务府呢？还东海明珠？您怎么不要天上的月亮？”

  他语气里的嘲讽和轻蔑，毫不掩饰，“就府里账上那点银子，连买这些东西的零头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