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药入君口

  清晖阁的小厨房里，弥漫着甜香与一丝焦糊气。

  灶台边，忆安挽着袖子，脸上，手上都沾着些许面粉和糖渍，额角甚至挂着一小团未擦净的面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却异常认真。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尝试了。

  前两次不是火候过了，就是形状塌了，要么就是甜度不合适。

  他并非擅长庖厨，但这件事，他必须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任何人。

  十七守在厨房门口，看着小主子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着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殿下是为了那枚至关重要的丹药，可看到殿下如此虚弱还要亲自操劳，只觉得心疼不已。

  终于，第三笼点心出炉。

  小巧玲珑的梅花形状，色泽金黄，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杏仁与蜂蜜的香气，比起御膳房的手艺自然差得远，但总算能看了。

  忆安小心翼翼地从中挑出品相最好的一枚，趁着热气，用指尖极其灵巧不着痕迹地将那枚莹白如玉的“万用解毒灵丹”嵌入了糕点的内芯。

  丹药入口即化，且无色无味，混在甜美的糕点中，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他将这枚特殊的糕点单独放在一个精致的小瓷碟里，与其他几枚正常的糕点分开。

  然后，他仔细净了手，又对着水盆映出的模糊影子，胡乱擦了几下脸，只是那团面糊顽固地挂在颊边，他也没太在意。

  “走吧，去紫宸殿”忆安端起那个装着特殊糕点的小碟，对十七说道，声音平静，眼神却异常明亮。

  “殿下，您的脸”十七提醒。

  忆安抬手摸了摸，触到那团微湿的面糊，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正好。”

  他要的，就是一个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的“孝子”形象一个重病在身，却仍惦念父皇亲自下厨，尽管做得不怎么样的“嫡子”，带着点心和一脸的面糊去探病，再自然不过，也最容易降低旁人的戒心。

  主仆二人离开清晖阁，朝着紫宸殿方向行去。

  一路上，遇到宫人，皆是对世子殿下苍白脸色和脸上面糊投来诧异又同情目光。

  忆安坦然受之，甚至故意走得慢了些，显出几分病弱的踉跄。

  抵达紫宸殿时，殿外守卫森严。

  通报进去后，不多时，李德全亲自迎了出来，看到忆安这副模样，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世子殿下，您这是…”

  “听闻父皇病情反复，安儿心中担忧，又无他法，便亲手做了些糕点，想…想来看看父皇”忆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孺慕，捧着糕点碟子的手微微颤抖“李总管，父皇他…可还好？”

  李德全看着少年脸上未擦净的面粉和眼中真切的忧虑至少看起来如此，心中也是一叹。

  这位世子殿下，身体差成这般，还惦记着陛下，倒是一片孝心。

  “陛下刚服了药，眼下正昏睡着，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李德全有些为难。

  皇帝情况危急，确实不宜打扰。

  就在这时，凤仪宫的凤辇也到了。萧景辞匆匆走下，显然也是闻讯赶来。

  看到忆安捧着糕点脸上还带着面糊站在殿外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揪，快步上前。

  “安儿？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还做这些做什么？”萧景辞扶住忆安，语气满是心疼。

  “爹爹”忆安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安儿想父皇了，做了点糕点，想给父皇尝尝”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小碟，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萧景辞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又瞥了一眼那碟看似寻常的糕点，心中忽然一动。安儿行事向来有分寸，此时执意前来，还亲手做了糕点…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却让他心跳加速的猜想浮现心头。

  他压下惊疑，转向李德全，语气恢复了皇后的威仪与一丝不容置疑“陛下病重，嫡子一片孝心，亲手制作糕点前来探望，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本宫与世子一同进去，只看一眼，不会惊扰陛下。”

  李德全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萧景辞冰冷的眼神，又看看忆安苍白却坚持的脸，终究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进入内殿，药味扑鼻。

  萧临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几名太医守在一旁，神情凝重。

  忆安捧着糕点，走到龙榻边。

  他看着榻上那个曾经强势无比如今却奄奄一息的男人，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必须完成任务的冷静。

  “父皇，安儿来看您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安儿做了糕点，您尝尝，好不好？”说着，他拿起那枚嵌着丹药的糕点，递到萧临渊唇边。

  萧临渊毫无反应。

  旁边的太医连忙道“世子殿下，陛下昏迷，无法进食…”

  忆安却仿佛没听见，执拗地将糕点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萧临渊干裂的嘴唇，脸上那点未擦净的面糊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显得格外固执又有些可怜“父皇，您吃一点吧，就一点…”

  萧景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安儿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糕点定然有古怪！他上前一步，看似要接过糕点“安儿，父皇吃不下，让爹爹来吧。”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糕点的刹那，忆安却仿佛因为“伤心”或“体力不支”手猛地一抖，那枚糕点竟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了萧临渊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甚至因为力道，有小半块直接塞了进去！

  “啊！”忆安低呼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失误”吓到，慌忙伸手想去拿开。

  说时迟那时快！那糕点入口即化，嵌在其中的丹药更是遇津则融！几乎就在糕点碰到萧临渊嘴唇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清香气味逸散出来，那糕点连同丹药已然化为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萧临渊的喉咙滑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意外，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太医们更是魂飞魄散！陛下昏迷，怎能胡乱喂食？！万一噎着或者糕点不洁加重病情，那都是杀头的大罪！

  “世子殿下！使不得啊！”为首的周院判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扑上来。

  然而，就在下一秒，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龙榻上的萧临渊，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紧接着，他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诡异的红晕！虽然依旧昏迷，但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

  周院判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脚步，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萧临渊的脸，又猛地看向地上那点糕点残渣，再看向一脸“惊慌失措”

  “手足无措”的忆安，还有旁边同样脸色骤变眼神震惊的萧景辞…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枚普通的甚至做得不算太好的糕点，难道有起死回生之效？！

  太医们的魂，此刻是真的快要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