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子相依

  凤仪宫，烛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从紫宸殿蔓延而来的沉重死气与无形的压力。

  萧景辞遣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偏殿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空白的素笺。

  他需要理清思绪，需要谋划，但大脑却仿佛被冰冷的恐惧和沉重的疲惫填满，一片混沌。

  安儿体内的慢性毒，如附骨之蛆，时刻蚕食着生命。

  萧临渊身中剧毒，悬命数月，朝局即将失控。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皇后”的牢笼中，看似手握监国之权，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恨自己无能，恨这荒谬的命运，恨那些藏在暗处，肆意伤害他至亲的魑魅魍魉。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了嗓音的通禀“皇后殿下，世子殿下…求见。”

  安儿？萧景辞猛地抬头这么晚了，安儿身体那般虚弱，怎能出来？他心中一紧，立刻道“快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忆安披着一件厚重的墨色斗篷，由十七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沉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爹爹。”忆安松开十七的手，想要行礼。

  “免了，快过来坐下！”萧景辞早已起身，几步上前，扶住他冰凉的手臂，将他带到暖榻边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太医不是让你好生静养吗？路上可曾受凉？”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担忧。

  忆安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爹爹指尖传来的同样带着凉意的颤抖，心中酸涩。

  他知道，爹爹此刻承受的压力，比他只多不少。

  “安儿睡不着，想来看看爹爹”他轻声说道，抬起眼，看着萧景辞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心中那点因自身处境而生的冰冷，被更深的疼惜取代。

  他放下茶杯，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萧景辞的腰，将脸埋进他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孩童般的依赖，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温暖与抚慰。

  萧景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回抱住儿子单薄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体内毒素的折磨。这一刻，什么皇后威仪，什么朝局谋划，统统被抛诸脑后他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一个在绝境中与至亲相依为命的普通人。

  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在寂静的殿中交织。

  过了许久，忆安才在萧景辞怀中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哑“爹爹，父皇他真的只有几个月了吗？”

  萧景辞心中一痛，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太医是这么说但…爹爹会想办法”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那解药呢？父皇中的毒，能找到解药吗？”忆安又问。

  萧景辞沉默了一下，才道“太医院正在全力寻找，但…希望渺茫”那毒太过古怪，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哦”忆安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顿了顿，将脸从萧景辞怀里抬起，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萧景辞心头剧震：

  “爹爹，安儿听说…大皇兄最近，好像很关心西域来的东西。

  之前林晏来看我，还提过一句，说大皇兄似乎在找什么西域的香料还是药材，神神秘秘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大皇兄”

  “西域”

  “药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萧景辞脑中混沌的迷雾！

  萧承煜？西域？药材？！

  萧景辞猛地想起，影一之前似乎也提过，萧承煜府中近期与一些西域商旅有过接触，但当时并未深究，因为萧承煜性格阴郁，接触三教九流并不奇怪，可若联系到萧临渊所中之毒可能来自西域太医推测毒性猛烈古怪，似有异域特征，以及安儿之前中毒也可能与西域有关冰魄火莲籽…

  难道…下毒者，真的是萧承煜？！他不仅对安儿下手，甚至还敢弑君弑父？！

  这个猜测让萧景辞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若真是萧承煜，那此子心性之狠毒，谋划之深远，简直令人发指！而且，他敢对皇帝下手，必然有所依仗，恐怕其实力已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安儿，你…”萧景辞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安儿这番话绝非无意提起他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供线索。

  忆安迎上爹爹震惊而复杂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爹爹，安儿不知道自己还能陪爹爹多久，太医说，安儿的身子…也就这几年了”他顿了顿，将脸重新埋回萧景辞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在结束之前，安儿只想多陪陪爹爹，爹爹别太累，也别…别一个人扛着。”

  他说的是自己，却仿佛也是在说萧临渊在生命终结之前，只想多陪陪在意的人。

  萧景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抱住儿子，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哽咽“傻孩子，别胡说…爹爹不会让你有事…爹爹一定会找到解药，我们父子…会一直在一起。”

  这话既是安慰儿子，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绝不能失去安儿，绝不能！

  忆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爹爹，他能感觉到爹爹身体的颤抖和那压抑不住的悲痛。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既给了爹爹线索，也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但他必须说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方向。

  至于他自己忆安闭上眼，感受着爹爹怀中的温暖。

  在“随机死亡”的阴影和慢性毒素的双重威胁下，他的时间或许比萧临渊更少，更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在终结到来之前，他要尽其所能，护爹爹周全，也要揪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哪怕，是以身为饵。

  父子俩的剪影，在烛光下紧紧相依，仿佛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两株幼苗，脆弱，却又不屈。

  殿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