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悬命之君

  紫宸殿内，药石气与濒死的衰败气息混杂，令人窒息。

  数位太医围在龙榻前，额头冷汗涔涔，手中银针起落，试图护住萧临渊已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心脉。

  那不知名的剧毒太过霸道，侵蚀之快超乎想象，若非萧临渊本身意志坚韧、体魄强健毕竟多年征战，加之太医们用尽了宫中珍藏的吊命宝药，恐怕早已咽气。

  萧景辞身着皇后朝服，静静立在榻前不远处。

  他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面色青灰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有的。

  怨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以及对未来无边无际的忧虑。

  萧临渊若就此死去，对大雍，对他和安儿，究竟是福是祸？他不敢细想。

  “皇后陛下”太医院院正乐颠颠地跑过来，笑嘻嘻地回禀“陛下中的毒，老臣那是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这毒性可真够猛的，还跟一般的毒物不一样，好像能腐蚀经脉、消磨生机呢，我暂时护住了陛下的心脉，又用金针封了穴，好让毒性慢点蔓延，不过不过这毒解不了，陛下的龙体怕是…”

  “还能撑多久？”萧景辞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院正迟疑片刻，声音更低“若…若不再受刺激，精心调养，并用最好的药材吊着或许…或许能撑三四个月，但期间随时可能毒发，且陛下会日益虚弱，最后…”

  三四个月。

  萧景辞闭了闭眼。

  也就是说，萧临渊的命，被悬在了半空，最多只剩下百日光阴。

  而这百日，大雍将失去它强有力的掌控者，陷入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与危机之中。

  “全力救治，用最好的药”萧景辞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萧临渊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

  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就在这时，萧临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向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萧景辞。

  “景…辞…”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景辞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俯身“陛下，臣在。”

  萧临渊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痛苦，有挣扎，有不甘，还有一丝萧景辞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安…安儿…”萧临渊费力地吐出两个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

  “安儿在清晖阁，有太医照料，暂无大碍”萧景辞避重就轻地回答，没有提及安儿同样身中慢性剧毒、时日无多的事实。

  此刻刺激萧临渊，无异于加速他的死亡。

  听到安儿“暂无大碍”萧临渊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剧痛攫住，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

  他挣扎着想抬手，却无力地垂下。

  “查…谁…”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眼中燃烧着濒死的凶光与恨意。

  他要查出是谁害他，害安儿！

  “陛下放心，臣…定会严查”萧景辞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查？怎么查？线索一次次中断，真凶隐藏极深。

  如今萧临渊自身难保，这追查之事，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萧临渊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

  太医连忙上前施针喂药。

  萧景辞后退一步，看着太医们忙碌。

  他知道，萧临渊的时间不多了。

  而这最后的时间，必须好好利用。

  他转身，走向外殿。

  李德全早已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闪烁不定。

  “李总管”萧景辞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陛下病重，需绝对静养，从今日起，紫宸殿一切事宜，由本宫暂代处理，所有奏报，先送至凤仪宫，所有求见陛下之人，一律挡回，宫中一应事务，皆需向本宫禀报。”

  他必须趁萧临渊还活着余威尚在的时候，尽可能地将权力抓在手中，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他和安儿争取到一点点护身符。

  李德全显然没料到皇后会如此直接地揽权，愣了一下，但看看内殿昏迷的皇帝，再看看眼前这位虽容颜俊美却气势逼人的“皇后”他深知此刻违逆不得，只得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萧景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遇刺之事，给本宫严密封锁！若有半句泄露，动摇朝野，唯你是问！刺客，给本宫继续查！动用一切力量！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李德全冷汗涔涔。

  萧景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紫宸殿。

  他需要立刻回凤仪宫，梳理局势，安排下一步。

  同时，也必须尽快与安儿取得联系，统一应对。

  夜色中，皇后的凤辇匆匆返回凤仪宫，如同一个孤独而决绝的剪影。

  而紫宸殿内，悬命之君在药物作用下再次陷入昏睡，他的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清晖阁中，忆安也收到了关于萧临渊确切状况的密报。

  “三四个月…慢性毒…”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讽刺。

  他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如今竟成了同病相怜之人都身中奇毒，都在与时间赛跑，只不过一个毒发迅猛，悬命数月；一个慢性侵蚀，残喘数载。

  而这毒，是否同源？下毒者，是否同一人？

  萧临渊的遇刺，无疑打乱了许多人的计划，也让本就浑浊的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随着萧临渊生命的倒计时开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必然会加快动作，甚至提前发动。

  他必须更快。

  “十七”忆安对守在身边的护卫道“让我们的人，盯紧大皇子和二皇子府邸，尤其是他们与外界联络的渠道，还有，查一查最近京城中，是否有可疑的医者或毒师出入，特别是与南疆，西域，北地有关联的。”

  既然解药难寻，那么或许可以从下毒者，或者能配制此毒的人身上，找到突破口。

  萧临渊中的毒如此猛烈奇特，配制者绝非泛泛之辈，或许与给自己下慢性毒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

  这是一条极其危险的追查之路，但他别无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凤仪宫的烛光也摇曳到天明。

  而清晖阁内，病弱的少年靠着冰冷的床柱，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决绝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