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抉择

  议事厅内，仅有的几支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

  凌云、岳横江、周如晦、寒潭、吴秋冥，以及新加入的疤脸刘，围坐在一张布满灰尘的木桌旁。

  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北疆地图——

  这是从关隘指挥室里找到的，纸质泛黄，边角破损，但大致地形尚可辨认。

  “铁山城不能去。”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王孝杰不是傻子，他知道曹威的旧部在铁山城，就一定会派兵封锁所有通路。我们这两千人，拖家带口，走不快，一旦被咬住，就是死路一条。”

  “那回南边？”周如晦迟疑道。

  “找个偏僻山村，隐姓埋名……”

  “王崇不会放过我们。”凌云摇头。

  “他知道我们还活着，知道我们手里有赵无忌的遗物，知道我们烧了赫连狰的大营。不管是为了灭口，他都会派兵追杀，直到我们死光为止。”

  寒潭接话：“烬余的消息网还在运作。昨夜收到的飞鸽传书说，王崇已下令北疆各州县，悬赏千两黄金取凌统领人头，五百两取岳将军人头，其余头领各二百两。现在我们这些人头，值上万两。”

  疤脸刘咧嘴笑了：“没想到老子这颗脑袋也值钱了。”

  “所以南边不能回，西边不能去。”岳横江看着地图。

  “东边是茫茫戈壁，无水无粮，进去就是死。唯一的路……”

  他的手指，点向北方。

  “北狄腹地。”

  吴秋冥声音虚弱，“那是找死。”

  “不一定是找死。”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你们看，北狄的兵力主要分布在这几个地方：王庭金帐在西北草原深处，离这里至少八百里，右贤王赫连狰的部落在东南草扬，刚被我们重创，左贤王赫连狂的部落在东北，距离此地五百里，正在和王庭另一支势力争斗。”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标记为朔方的小城上。

  “朔方城，前朝建立的边城，三十年前被北狄攻占。此城地处山隘口，背靠铁矿山，城内有水源，城外有可耕作的河谷地。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守军只有三百人。”

  “三百？北狄会只派三百人守一座城？”岳横江皱眉

  “因为这座城不重要，它地处边境，常年战乱，汉人早就逃光了，现在城里住的都是北狄的贫民、奴隶、还有少数做边境生意的胡商。铁矿也早就采空，城墙多年失修。在北狄人眼里，这就是个废弃的边陲小镇，派三百人驻守，已经算多了。”

  周如晦若有所思：“如果有水源，有耕地，城墙虽然破旧但毕竟还在……确实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但我们怎么打？”

  疤脸刘问，“就算只有三百守军，那也是守城。我们九百人能战的，强攻的话，至少要死一半。”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密室里找到的那枚，沾着硫磺和血。

  “黄沙隘的军械库里，应该还有存货，北疆各关隘，按规定都会储备一定量的火药，用于烽火台和信号炮。虽然不多，但够我们用。”凌云说道

  “用火药炸城门？”

  岳横江摇头，“城门一炸，守军必然警觉，还是要强攻。”

  “不炸城门，炸城墙。”凌云说道。

  众人一愣。

  “朔方城的城墙，是三十年前的老城墙，多年失修，根基不稳。”凌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朔方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特别是北墙，背靠山崖，北狄人觉得有山崖做天然屏障，所以那段城墙修得最马虎。如果我们用火药在崖壁上开洞，从山崖内部炸塌一段城墙……”

  “夜袭。”寒潭眼睛亮了。

  “城墙塌陷时，守军必然慌乱。我们趁机杀入，控制城门，放主力进城。”

  “但有个问题。”吴秋冥挣扎着坐直身子。

  “火药从哪来？黄沙隘的储备，够炸塌一段城墙吗？”

  “不够。”

  凌云老实说，“但我们可以自己做。”

  “自己做？”

  “赵无忌的笔记里，有火药的详细配方。”凌云看向周如晦。

  “周老先生，你看过那本《手录》，可还记得？”

  周如晦回忆片刻，点头：“记得。硝七成，硫两成，木炭一成，研磨混合，以蜜糖水调和晾干……但硝石和硫磺，我们没有。”

  “黄沙隘有。”凌云说。

  “北疆关隘，为了防御，都会储备硝石和硫磺。虽然量不多，但我们可以提纯、浓缩。至于木炭，遍地都是。”

  疤脸刘挠头：“就算做出火药，怎么运到朔方城？一百五十里路，我们这两千人，拖着老弱伤员，至少要走三天。这期间如果被北狄游骑发现……”

  “所以不能一起走。”凌云说。

  “兵分两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

  “一路，由我率领，骑兵、烬余精锐、再加两百步卒，组成快速突袭队。携带自制火药、破山弩、霹雳筒，轻装简从，走山路小路，两天内抵达朔方城。”

  “另一路，由岳叔率领，保护老弱妇孺、伤员、剩余步卒，走大路，但缓慢行进，每天只走三十里，尽量隐蔽。”

  “等我拿下朔方城，点燃三堆烽火为信号，岳叔再加速前进，一天内入城。”

  岳横江皱眉：“统领，这样太冒险。你只带三百多人，去攻一座有三百守军的城？万一失败……”

  “所以必须成功。”凌云声音平静。

  “我们有三个优势：第一，出其不意，北狄人想不到我们会反向杀入他们腹地，第二，夜袭加爆破，守军毫无防备，第三……”

  他顿了顿：“朔方城里有内应。”

  “内应？”

  “三十年前朔方城破时，不是所有汉人都逃了，有些老弱走不了，有些故土难离，还有些……是故意留下的。烬余在这些年里，在各大北狄占领的边城里，都安插了人手。”

  寒潭点头：“朔方城里确实有我们的人。一个叫云娘的女人，开着一家客栈，表面接待胡商，实际是烬余的联络点。她手下有五个伙计，都是好手。”

  “拿下朔方城后，我们需要粮食。”凌云说。

  “城里的存粮不会多，但至少够撑几天。等站稳脚跟，再想办法从周边部落借粮。”

  “借？”疤脸刘笑。

  “我懂，就是抢北狄蛮子呗。这个我在行。”

  “但我们不能屠城。”凌云严肃道。

  “城里除了三百守军，还有上千平民，北狄贫民、奴隶、胡商。这些人，只要不反抗，就不能杀。”

  周如晦松了口气：“统领仁义。”

  “不是仁义，是现实。我们要在朔方城立足，就需要人。种地需要人，修城墙需要人，打造兵器需要人。杀人容易，但人死光了，城就是一座死城。”

  他看向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沉默片刻。

  岳横江开口：“统领，如果失败……”

  “如果失败，你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北，深入草原，找个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隐姓埋名，活下去。”

  “那你……”

  “我不会失败，也不能失败。”凌云打断他。

  议事结束，各自准备。

  凌云走出议事厅，登上关隘城墙。夜风凛冽，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北方天际，星辰璀璨，银河横跨夜空。

  寒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沈泉，想胡三他们能不能撑到朔方城，想那些孩子饿得发绿的脸，想曹威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还有月姬。”

  凌云沉默片刻，点头：“还有月姬。”

  “她死得其所。”寒潭轻声说。

  “赵氏的禁术毁了，她的使命完成了。但她一定希望，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们要夺一座城。”

  凌云望向北方，“给所有人一个家。”

  “家……”

  寒潭重复这个字，声音有些缥缈，“烬余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家了。”

  “以后会有的。”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

  清晨，黄沙隘忙碌起来。

  周如晦带着几个懂药理的寨兵，开始在关隘仓库里翻找。果然找到了硝石和硫磺，虽然都是粗制的，量也不多，但够用。

  “硝石杂质太多，要提纯。”周如晦指挥着。

  “用热水溶解，过滤，再结晶。硫磺也一样，加热升华，收集蒸汽凝结的硫粉。”

  另一边，疤脸刘带着马贼出身的兄弟们，开始制作木炭。他们砍来硬木，挖坑闷烧，控制火候，烧出的木炭质地均匀。

  岳横江组织老弱妇孺收拾行装，清点剩余口粮，计划着每天每人只能吃多少。

  凌云则和寒潭、吴秋冥研究行军路线。

  “从黄沙隘到朔方城，有三条路。”

  寒潭在地图上标注，“大路平坦，但容易被游骑发现，中路要翻两座山，难走但隐蔽，小路……几乎没路，要穿峡谷、涉溪流，但最安全。”

  “走小路，突袭队必须隐蔽。岳横江的主力走中路，虽然慢，但相对安全。”

  “还有个问题。”吴秋冥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这里，野狼谷，是必经之路。谷中有个北狄小部落，大约百来人，养着几百头羊。如果我们经过，很难不被发现。”

  “那就绕不过去了？”

  “绕不过去。除非多走八十里，但那样时间不够。”

  凌云沉思片刻：“这个部落，和赫连狰的关系如何？”

  “边境小部落，依附于右贤王部，每年要上交牛羊作为贡赋。”寒潭说。

  “但赫连狰看不起这些穷部落，给的保护很少。去年冬天大雪，这个部落冻死饿死了几十人，赫连狰一粒粮都没给。”

  “那就有办法了。”

  凌云说，“我们不躲，我们……去做客。”

  “做客？”

  “带上一部分口粮，去跟他们换羊。”凌云说。

  “我们缺肉，他们缺粮。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而且，我们可以从他们那里，打听朔方城的情况。”

  “如果他们不肯换，反而去报信呢？”

  “那就……”凌云眼中寒光一闪，“换一种方式做客。”

  ---

  午后，突袭队组建完成。

  三百二十人：骑兵二十三骑，烬余精锐六十人，步卒两百，再加疤脸刘和他的二十几个马贼兄弟。每个人都只带三天口粮、武器、以及必要的工具。

  火药制作进展顺利。周如晦提纯出了足够二十个爆破包的硝石和硫磺，混合木炭后，用油纸包裹，外面再裹一层防水的牛皮。

  “每个爆破包五斤重，应该能炸塌一段城墙，但引爆是个问题。要用很长的引线，而且要在敌人发现前点燃。”

  “这个交给我。”

  疤脸刘拍胸脯，“我当年干矿工时，学过爆破。引线要浸过硝水，燃烧稳定，但也不能太长，否则容易受潮。”

  一切就绪。

  黄昏时分，凌云站在关隘门前，面对即将分开的两支队伍。

  “岳叔。”

  他郑重道，“这些人，交给你了。”

  岳横江单膝跪地：“末将誓死护送。”

  “我要的不是誓死。”

  凌云扶起他，“我要你活着，带着所有人，活着到朔方城。”

  他转身，面对突袭队的三百二十人。

  “兄弟们，此去凶险，生死难料。”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清晰传来。

  “但我们没有退路。背后是追兵，前方是敌城，但我们手里有刀，心中有火。”

  “这一战，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给身后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夺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城，夺一块能耕种吃饭的地，夺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家！”

  “愿意跟我走的，上马！”

  三百二十人，无人退缩。

  骑兵上马，步卒整队，烬余战士检查装备。

  凌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关隘内那些期盼的面孔——周如晦、胡三、那些孩子、那些老人。

  他调转马头。

  “出发！”

  突袭队如离弦之箭，冲入暮色。

  岳横江站在关隘墙上，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转身。

  “传令：全军休整，明日卯时出发，走中路，目标朔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