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夺城

  谷中弥漫着牲口气味和炊烟的味道——来自谷地中央那十几顶破旧的毛毡帐篷。

  北狄部落不大，按照寒潭的情报，大约三十户人家，百来口人，其中能战的男人不超过四十。

  他们放养的羊群正在谷地南坡吃草，几个半大孩子懒洋洋地挥着鞭子。

  “统领，直接杀过去吗？”疤脸刘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不。”

  凌云摇头，“先礼后兵。”

  他选了五个人：自己、寒潭、疤脸刘，再加两个懂几句狄语的烬余战士。

  五人卸下甲胄，只穿普通布衣，马匹也只留了三匹，驮着三袋粮食。

  当他们骑着马缓缓走进部落时，几个正在挤羊奶的妇人警觉地抬起头，孩子们也聚拢过来，好奇又戒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神锐利。几个持刀的男人跟在他身后，神情警惕。

  “远来的客人。”

  老者用生硬的汉话开口，“野狼谷贫瘠，没有待客的好东西，请回吧。”

  凌云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老人家，我们不是来讨要东西的，是来做生意的。”

  “生意？”老者眯起眼睛。

  凌云示意，一名烬余战士解开一袋粮食，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周围传来压抑的惊叹声，对这些边境贫民来说，粮食比金子还珍贵。

  “我们想用这些粮食，换你们的羊。”

  凌云说：“三十只羊，换这三袋粮食。”

  老者沉默了。他看看粮食，又看看凌云，最后望向远处山坡上的羊群。

  冬季刚过，羊群瘦弱，但三十只羊换三袋粮食，这买卖……太划算了。划算得不真实。

  “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问，“为什么需要羊？”

  “我们是商队护卫。”

  凌云面不改色：“护送一批货物去北边，路上遇了狼群，死了几匹马，需要羊肉补充体力。”

  老者还在犹豫，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开口：“阿爷，换了吧！有了这些粮食，娃们这个月就不用饿肚子了！”

  周围响起附和声。部落太穷了，去年冬天冻死了十几个老人孩子，今年开春又闹了疫病，粮食早就见底。

  老者终于点头：“好，换。”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部落的人牵来三十只羊，虽然瘦，但确实是活羊。

  凌云这边也交出了粮食。气氛缓和了不少，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凑近摸了摸马匹。

  就在羊群交接完毕时，凌云忽然问：“老人家，再打听个事，朔方城，最近可太平？”

  老者眼神微变：“你们要去朔方城？”

  “只是路过。听说那里有守军，怕惹麻烦。”

  老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朔方城……不太平。守军头领叫巴特尔，是个酒鬼，手下三百人有一半是混日子的老弱。

  但上个月，右贤王部派了个监军来，叫秃鹫阿古达木，是个狠角色。他来了之后，整顿军纪，还从王庭要了一批军械。”

  “监军？”凌云心中一沉。

  “对。听说右贤王想加强边境防务，防止南边的……嗯，防止南边有人闹事。”

  老者显然知道凌云他们的身份不简单，但选择了点到为止。

  “客人若是要去北边，最好绕开朔方城。”

  “多谢老人家提醒。”

  凌云抱拳，“我们这就走。”

  离开部落三里后，疤脸刘忍不住问：“统领，那个监军……”

  “是个麻烦。”

  凌云说，“但还不至于让我们改变计划。”

  他转身下令：“宰五只羊，烤熟，分给兄弟们吃。剩下的活羊带着，到了朔方城附近再杀，用血腥味掩盖我们的行踪。”

  “掩盖行踪？”

  “对。”凌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如果那个监军真如老者所说是个狠角色，那他一定会在城外安排哨探。羊的血腥味，能干扰猎犬的嗅觉。”

  队伍继续前进。吃过烤羊肉，士气明显提振了不少。虽然每人只分到一小块，但这是多日来第一次吃到肉。

  ---

  第二日黄昏，朔方城遥遥在望。

  城池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是土石结构，不算高，但占据地利。

  正如情报所说，北墙背靠悬崖，崖壁陡峭，确实难以攀爬。

  “停。”凌云举手。

  队伍在五里外的一片树林里隐蔽。天色渐暗，城墙上开始亮起火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寒潭，你带两个人，摸到城下看看。”凌云说。

  “特别注意北墙根部，看有没有裂缝、鼠洞、或者风化严重的地方。”

  寒潭点头，选了两个最擅长潜行的烬余战士，三人如夜猫般消失在暮色中。

  等待的时间里，凌云摊开简易地图，和疤脸刘研究爆破点。

  “城墙要炸塌一段，至少要三丈宽，才能让骑兵冲锋。”疤脸刘指着地图。

  “但炸点不能离城门太近，那里守军最多。也不能太偏，否则我们冲进去后，到城门的距离太长，容易被堵截。”

  “这里。”凌云指着一个点。

  “北墙中段，离城门一百五十步。这里背靠的山崖有个凹陷，方便我们隐蔽接近。而且从凹陷处到城墙根，是下坡，便于快速冲锋。”

  “炸药用多少？”

  “二十个爆破包，分两处安放，间隔五丈。”

  凌云说：“同时引爆，确保城墙塌得彻底。”

  一个时辰后，寒潭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她面色凝重。

  “城墙上巡逻很密集，每刻钟就有一队人经过。而且……城头架了四具弩车，看形制是北狄自制的狼牙弩，射程虽然不如破山弩，但覆盖城下没问题。”

  “北墙根部呢？”

  “有裂缝。”寒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就在统领选的那个凹陷处正下方，城墙根基有几条大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拳头。而且那个位置的城墙砖石明显松动，应该是多年雨水冲刷导致的。”

  “好。”凌云点头，“那就炸那里。”

  “但还有个问题。”寒潭说。

  “监军阿古达木今天下午出城了，带走了五十骑兵，说是去南边巡查。但城里人说，他是去接一批从王庭运来的军械，最晚明天中午回来。”

  凌云皱眉。明天中午……太迟了。他们必须在今夜动手，否则等监军带着援军和军械回来，攻城难度会大增。

  “云娘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

  寒潭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她递出来的消息。”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子时三刻，东门马厩。”

  ---

  子时，朔方城东门外。

  城墙上的火把稀疏了许多，大部分守军已经入睡，只有巡逻队还在走动。

  北疆的夜寒冷刺骨，守军们裹紧皮袄，缩着脖子，只想赶紧换岗。

  东门附近的马厩，是城里最大的马厩，养着守军的战马和运输用的驮马。

  马厩后墙外是一片乱葬岗，平时少有人来。

  凌云带着二十个精锐，潜行到乱葬岗。寒潭上前，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两长一短。

  片刻后，马厩后墙的一块木板被轻轻移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多岁，容貌普通，但眼神精明。

  “云娘？”寒潭低声问。

  女人点头：“快进来。”

  二十人鱼贯而入。马厩里弥漫着草料和牲口气味，几十匹马在槽边安静地吃着野草。

  “监军阿古达木确实带人出去了，城里还剩两百五十守军。”云娘语速很快。

  “头领巴特尔是个酒鬼，这会儿应该已经喝醉睡了。四个百夫长，两个在赌钱，两个在睡觉。”

  “城墙上的布防？”

  “北墙巡逻最松，因为背靠悬崖，他们认为没人能从那进攻。但阿古达木临走前加强了南墙和东墙的警戒，特别是东墙，因为那是通往中原的方向。”

  “西门呢？”

  “西门最弱。”云娘说。

  “西门外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平时只开一道小门供樵夫进出。守军只有五人。”

  凌云心中迅速盘算。如果从西门潜入，人数不能多，但可以作为奇兵，从内部打开城门。

  “你手上有多少人？”

  “五个伙计，都是好手。”

  云娘说，“另外，马厩里这些马……我可以让它们受惊。”

  “怎么做？”

  云娘指向马槽：“我在草料里加了点东西，等时辰一到，这些马会发狂，冲撞马厩。守军必然来查看，那时城墙上的人就会分心。”

  “好。”凌云说，“子时三刻，你让你的伙计去西门，解决守军，打开小门。我会派三十人从那里潜入，直扑东门，从内部打开城门。”

  “那你们的主力……”

  “我们从北墙爆破进城，炸城墙的动静会很大，全城都会被惊动。等守军往北墙赶时，你们的马受惊冲出，制造混乱。然后西门的人打开东门，放我们的大部队进城。”

  云娘点头：“明白。”

  “事成之后，你和你的伙计，可以跟我们留下，也可以走。”

  云娘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

  子时三刻。

  朔方城北，悬崖凹陷处。

  疤脸刘带着五个懂爆破的兄弟，已经摸到了城墙根下。

  二十个牛皮包裹的爆破包被小心地安放在裂缝处，用木楔固定，防止滑落。

  长长的引线被拉回凹陷处，在那里汇合成两根主引线。

  每根主引线都浸过硝水，燃烧速度稳定，大约需要三十息烧到爆破点。

  “准备好了。”疤脸刘低声回报。

  凌云点头，望向城墙。

  城墙上，一队巡逻兵刚刚经过。按照规律，下一队要一刻钟后才来。

  “点火。”

  疤脸刘擦燃火折，点燃两根主引线。

  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红线，迅速向城墙根蔓延。

  “撤到安全距离！”

  所有人退回凹陷深处，趴在地上，捂住耳朵。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突然——

  轰隆隆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整段北墙在火光中崩塌！碎石横飞，烟尘冲天！

  城内的房屋都在震动，马匹惊嘶，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大喊：“地龙翻身了？！”

  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是爆炸！敌袭！”

  城墙上的守军试图集结，可北墙崩塌的烟尘弥漫了半个城池，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

  就在这时，东门马厩方向传来更大的骚乱，几十匹战马冲破围栏，疯狂地在街上横冲直撞！

  它们撞翻火盆，点燃帐篷，守军被冲得七零八落！

  “马惊了！控制住马！”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西门那道平时很少开启的小门，被悄悄打开了。

  三十名烬余精锐如鬼魅般潜入，沿着城墙阴影快速移动，直扑东门。

  东门守军大约二十人，此刻正惊慌地看着北边的火光和街上的乱马。等他们发现有人靠近时，已经晚了。

  弩箭破空，刀光闪烁。三十对二十，而且是偷袭对无备，战斗在一刻钟内结束。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被抬起，包铁的木门缓缓打开。

  城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冲入！

  凌云一马当先，破山弩平端，一箭射穿了正在组织抵抗的一个百夫长。他身后的骑兵呈扇形展开，弩箭齐发，瞬间清空了城门附近的守军。

  “控制四门！步卒跟进，清剿残敌！”

  命令层层传递。突袭队的三百二十人全部进城，迅速分成四队，向四个方向推进。

  战斗比预想的顺利。

  大部分守军还在睡梦中就被俘虏，少数试图抵抗的，在破山弩和霹雳筒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个酒鬼头领巴特尔，醉醺醺地提刀冲出房门，被疤脸刘一刀砍翻。

  一个时辰后，战斗基本结束。

  守军死四十七人，伤八十余人，其余全部投降。

  平民没有伤亡——凌云严令不得扰民，所有战斗都避开居民区。

  天快亮时，朔方城彻底易主。

  ---

  清晨，城主府。

  凌云站在府门前，看着被捆成一串的俘虏。

  他们大多是北狄贫民出身，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此刻个个面如土色，以为必死无疑。

  “解开他们。”凌云说。

  “统领？”岳横江不解。

  “我们缺人。”

  凌云说，“修城墙需要人，种地需要人，打造兵器需要人。愿意留下的，给饭吃，给活干。不愿意的……”

  他看向那些俘虏：“放他们走。”

  俘虏们愣住了。放走？不杀？

  一个年纪稍大的俘虏颤声问：“大人……真放我们走？”

  “真放。”凌云说，“但走了就别回来。如果再拿刀对着我们，下次就不会留情了。”

  最后，两百多俘虏，有一百五十人选择留下，他们无家可归，留下至少能活命。

  剩下的几十人，凌云真的放了，还每人给了三天的干粮。

  “统领仁义。”周如晦说，“但这些人回去后，可能会引来北狄大军。”

  “迟早会来的。”

  凌云望向南方，“赫连狰不会善罢甘休，王孝杰也不会。但我们有了这座城，至少有了立足之地。”

  他转身，看向陆续进城的主力队伍。

  老弱妇孺们相互搀扶着走进城门，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

  伤员被抬进临时征用的民居，周如晦带着医士们开始忙碌。

  胡三拄着拐杖走过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有了神采：“统领……我们，有家了？”

  “有家了。”

  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等你养好伤，城防还要靠你。”

  胡三重重点头，眼眶泛红。

  府衙内，凌云召集所有头领。

  “第一件事，清点物资，粮仓、军械库、银库，全部清点清楚。粮食按人头分配，确保每人每天至少有一顿饱饭。”

  “第二件事，修复城墙。北墙炸塌的那段，必须在三天内用木栅临时封堵。等稳定下来，再慢慢修复。”

  “第三件事，组织生产。城外河谷地可以开垦种粮，城内有铁匠铺、木工铺，要尽快恢复运作。”

  “第四件事……”

  凌云看向寒潭和吴秋冥，“联络烬余各地的残部，告诉他们，朔方城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愿意来的，我们欢迎。”

  一条条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

  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凌云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晨光洒进城中，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修城墙的，分发粮食的，安置伤员的，哄孩子的……

  这座破败的边城，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生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岳横江走进来，手中捧着一面旗，黑底，上面用白线绣着一朵云。

  黑云旗。

  “统领，旗做好了。”

  岳横江说，“挂在哪里？”

  凌云望向府衙前那根光秃秃的旗杆。

  “就挂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从今天起，这里，是黑云城。”

  旗杆上，黑云旗缓缓升起，在北疆的晨风中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