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向北

  岳横江的三十骑兵如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

  他们不举火把，马蹄裹布，在夜幕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接近，直到距离营栅五十步时才骤然加速。

  “破！”

  三十骑同时掷出套索，勾住木制营栅。

  战马发力，木栅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轰然倒塌。

  守夜的北狄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就看见一群铁甲怪物踏着月光冲来。

  “敌袭——！”

  示警的号角才吹出半声，就被弩箭射穿了喉咙。

  岳横江一马当先，破山弩平端，在三十步距离，一箭射穿了一名百夫长的皮甲。

  他身后，骑兵呈楔形阵展开，弩箭齐发，瞬间清空了营门附近的守军。

  “烧！”

  骑兵们摘下马鞍旁悬挂的火油罐，砸向最近的帐篷和草料堆。火把扔出，烈焰冲天而起。

  左营大乱。

  而此刻，大营正面，赫连狰正率主力与王孝杰的禁军骑兵缠斗。

  “大王！左营起火！”斥候飞马来报。

  赫连狰一刀劈开一名禁军骑兵，回头望去，果然看见左营方向火光冲天。他瞬间明白了，黑云寨趁乱突围了！

  “分兵五百！回援左营！”他怒吼。

  “其余人随我——先灭了这帮朔狗！”

  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在他看来，黑云寨区区千余残兵，就算突围也只是骚扰，真正的威胁是王孝杰这两千骑兵。

  只要击溃禁军，黑云寨那点人，随时可以捏死。

  这个判断，让他付出了代价。

  ---

  左营深处。

  沈泉、雷豹带着三百步卒，借着火光的掩护，已经摸到了粮草区。

  北狄人习惯将粮草集中堆放，周围挖防火沟，派重兵把守，但今夜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正面战扬了。

  “霹雳筒准备！”沈泉低喝。

  五十具粗短的铁筒被架了起来。这种禁军制式火器，形如大号火铳，内填火药与碎铁，点燃引信后能喷射出扇形火焰，射程虽短但覆盖面广。

  “放！”

  嗤嗤嗤——

  引信燃烧。下一秒，五十道火龙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十余个粮垛！

  “再放！”

  第二轮齐射。更多的粮垛起火，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的味道。

  守粮的北狄士兵试图冲过来灭火，但沈泉的步卒早已架好竹弩，毒箭如雨点般射出。

  “撤！去马厩！”

  队伍快速转移。北狄大营的马厩在西北角，里面至少有两千匹战马——这是赫连狰的命根子。

  但马厩的防守明显严密得多。栅栏外有拒马，内有巡逻队，高处还有哨塔。

  “硬冲伤亡太大。”雷豹低声说。

  沈泉眯起眼睛，看向马厩后方，那里堆着大量干草料，是给马匹过冬准备的。

  “用惊雷箭。”他说。

  “射草料堆。马匹受惊，自己就会冲垮栅栏。”

  十名弩手上前，装上惊雷箭。

  这些箭矢在黑云寨防守战时消耗大半，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支，每一支都珍贵如金。

  “放！”

  箭矢划破夜空，落入草料堆。

  轰轰轰！

  爆炸声比霹雳筒响亮数倍。草料堆瞬间被点燃，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向马厩。

  战马惊恐的嘶鸣声震耳欲聋。

  栅栏内的北狄士兵试图控制马群，但受惊的战马根本不听指挥，开始冲撞围栏。木栅在数百匹马的冲撞下摇摇欲坠。

  “再加把火！”沈泉亲自拿起一具霹雳筒，对准马厩大门扣动扳机。

  火焰喷射，大门起火。

  终于，栅栏垮了。

  两千匹战马如决堤洪水，冲出马厩，在大营内横冲直撞。

  它们踏翻帐篷，撞倒士兵，将原本就混乱的左营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

  “任务完成！”沈泉抹了把脸上的烟灰，“撤！去西侧汇合点！”

  可就在这时，一队北狄骑兵从侧面杀出，截断了退路。

  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手中狼牙棒沾满鲜血，正是赫连狰麾下猛将，秃发乌延。

  “朔狗！哪里走！”

  秃发乌延率三百骑兵直扑而来。

  三百步卒刚刚经过激战，弹药所剩无几，此时面对骑兵冲锋，阵型瞬间被冲散。

  “结圆阵！”沈泉大吼。

  步卒们勉强聚拢，长矛向外，组成刺猬般的防御阵型。

  但北狄骑兵根本不冲锋，而是绕圈骑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每一轮箭雨，都有步卒倒下。

  沈泉肩膀中了一箭，咬牙拔掉，继续指挥：“向西北移动！那里有营帐遮挡！”

  队伍边战边退，伤亡迅速增加。三百人，眨眼间只剩两百。

  秃发乌延狞笑着，挥手下令：“冲锋！踏平他们！”

  北狄骑兵收起弓箭，举起长矛，开始加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西侧山坡上，忽然响起密集的竹弩发射声！

  是绑着陶罐的弩箭。陶罐在空中碎裂，洒下大片白色粉末。

  粉末接触到空气中的火星，瞬间爆燃，形成一道三丈宽的火墙，将北狄骑兵与沈泉的队伍隔开。

  “是烬余！”一名步卒惊喜大叫。

  火墙另一侧，寒潭率八十余名烬余精锐从山坡冲下。

  他们没有骑马，但动作迅捷如豹，手中武器五花八门：飞索、短弩、淬毒匕首、甚至还有铁爪。

  “林部！缠住骑兵！”寒潭厉喝。

  数十条飞索抛出，精准地套住马腿或骑兵脖颈。

  北狄战马嘶鸣倒地，骑兵被拖下马背。烬余战士一拥而上，匕首抹喉，动作干净利落。

  秃发乌延大怒，率亲兵直取寒潭。

  两人在火光照映下交手。秃发乌延力大棒沉，每一击都势若千钧，寒潭身法灵动，细剑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要害。

  十招过后，秃发乌延腿上中了一剑，单膝跪地。

  寒潭正要补剑，侧面忽然射来三支冷箭！她急闪，但左肩还是被擦出一道血痕。

  是北狄的援兵到了——五百骑兵，从正面战扬分出来的。

  “寒潭首座！撤！”吴秋冥的声音从山坡传来。

  他伤势未愈，不能参战，但一直在高处指挥。

  寒潭咬牙，虚晃一剑，率烬余残部迅速后撤。临走前，她朝沈泉、雷豹大喊：“往西！三里外有山洞！”

  沈泉会意，带着剩余的一百五十步卒，拼死向西突围。

  ---

  同一时刻，大营正面战扬。

  赫连狰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左营的火势越来越大，马匹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这不像是小股部队的骚扰。

  “报——！”又一名斥候飞马来报，满身是血，“大王！粮草全烧了！马厩也毁了！秃发将军正在追击，但敌人有接应！”

  “什么？！”赫连狰目眦欲裂，“多少人？！”

  “至少……至少五六百！还有会放火的古怪部队！”

  五六百？黑云寨总共才一千多残兵，派出一半来烧粮草？他们不突围了？

  赫连狰猛然醒悟，这不是突围，这是要彻底毁了他的根基！

  “回营！”

  他嘶吼，“全军回营！”

  但王孝杰不答应。

  “想走？”王孝杰一枪挑翻一名北狄骑兵。

  “给我缠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回去！”

  禁军骑兵死死咬住北狄主力。赫连狰几次想脱离战扬，都被王孝杰率亲兵截住。

  两人在乱军中交手，赫连狰狼牙棒势大力沉，王孝杰长枪刁钻狠辣，一时难分胜负。

  而这时，凌云的主力，动了。

  ---

  西侧山道。

  凌云率四百精锐，在寒潭的烬余向导带领下，已经绕到了北狄大营后方。

  从这里望去，整个大营的布局一目了然：正面战扬厮杀激烈，左营火光冲天，中军大帐附近相对空虚。

  “目标：中军大帐。”凌云指着那顶最大的金顶帐篷。

  “烧了帅旗，斩了将旗，北狄军心必乱。”

  “但那里守卫森严。”

  一名寨兵头领说，“至少有两百亲卫。”

  凌云看向寒潭：“烬余的兄弟们，还能战吗？”

  寒潭包扎着左肩伤口，点头：“能。”

  “好。”凌云拔出刀。

  “我率两百人正面佯攻，吸引亲卫注意力。寒潭，你带烬余的兄弟和另外两百人，从侧面摸进去——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

  寒潭会意：“暗杀，放火，制造混乱。”

  “对。一炷香时间，无论得手与否，立刻撤退，在西侧汇合点集合。”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凌云率两百人从山坡冲下，直扑中军大帐。他们没有隐蔽，反而高举火把，大声喊杀，摆出强攻的架势。

  北狄亲卫果然被吸引，迅速集结，在帐前组成防线。

  而这时，寒潭带着八十烬余精锐和两百寨兵，从侧面阴影处摸了过去。

  烬余战士如鬼魅般潜行，用淬毒吹箭放倒哨兵，用铁爪攀上帐篷，从高处潜入。

  中军大帐内，留守的几名谋士和侍从正在慌乱地收拾文书。

  一柄细剑从帐顶刺下，精准地割断了掌灯侍从的喉咙。

  寒潭翻身落地，一剑一个，三名谋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了血泊中。

  “烧！”

  烬余战士将火油洒在文书、地图、以及那面代表赫连狰权威的狼头大纛上。火把扔出，帐篷瞬间被烈焰吞没。

  帐外，凌云见火光起，立刻下令：“撤！”

  两百人且战且退，向北狄亲卫射出最后一轮弩箭，然后迅速脱离接触。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当赫连狰终于摆脱王孝杰，率兵赶回中军时，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他的帅帐、他的军旗、他积累多年的北疆地图、他与王崇往来的密信副本——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凌云——！！！”赫连狰的怒吼响彻夜空，“我誓杀汝——！！！”

  但此刻，黑云寨联军已经完成了所有目标。

  粮草烧了，马匹放了，帅帐焚了，而自身伤亡，虽然不小，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西侧汇合点。

  凌云清点人数：岳横江的骑兵折损七骑，还剩二十三骑，沈泉雷豹的步卒折损近半，只剩一百五十人，烬余折损二十余人，凌云亲自率领的四百精锐折损八十人。

  总计伤亡三百余，还剩九百可战之兵。

  而战果是：北狄大营彻底瘫痪，粮草马匹尽毁，至少三五日内无法组织有效追击。

  “沈泉呢？”凌云忽然问。

  众人沉默。

  岳横江低声道：“突围时……他为了掩护弟兄们断后，被秃发乌延的骑兵……围住了。雷豹也下落不明，寒潭首座派人去寻，只找到这个。”

  他递上一柄断刀——刀身满是缺口，刀刃上凝固着黑血，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

  凌云接过断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泉。那个跟着他的兄弟，那个总是默默做事、从不抱怨的汉子，那个在黑云寨最艰难时组织老弱撤离、从未出过差错的人。

  “他的尸首……”

  “没找到。”岳横江声音沙哑。

  “北狄人……有割首记功的习惯。”

  凌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戚，只有冰冷的杀意。

  “秃发乌延，我记下了，另派人寻找雷豹下落。”

  他转身，面对剩下的九百兄弟。

  “此仇，必报。但不是现在。”他举起断刀。

  “我们要夺一座城。一座足够坚固、足够养活所有人、足够让我们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城。到那时，我们再回来，接沈泉回家，让所有战死的兄弟……魂归故里。”

  没有人说话。

  但九百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出发。”凌云翻身上马，“向北。”

  队伍沉默地开拔。

  老弱妇孺被保护在中间，伤员被搀扶着，还能战的人握紧武器，警惕着四周。

  他们穿过山林，踏过溪流，消失在北方茫茫夜色中。

  身后，北狄大营的火焰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