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落马坡

  当最后一块滚石停驻在谷底，烟尘弥漫整片后山。

  曾经的崖壁、青铜板、甬道入口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堆起的碎石山，将潜龙之扉彻底掩埋。

  岳横江策马而来，铁甲上沾满尘土：“统领，都撤出来了。寨中兄弟一千二百人，除二十三人殿后时战死，其余全部抵达落马坡。老弱妇孺已按批次安置在山谷北侧。”

  凌云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落马坡，一处天然的山间谷地，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狭窄通道进出。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困。

  “走。”

  几人上马，率最后一批断后的骑兵向谷地疾驰。

  ---

  落马坡，未时三刻

  山谷内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和压抑的喘息声。

  两千余人挤在这片不足三里长的谷地中，临时搭建的帐篷密密麻麻。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西侧岩壁下的阴凉处，医士和略懂包扎的寨兵来回穿梭。

  沈泉看见凌云，几乎是扑过来的：“统领！胡三他们……快不行了！”

  凌云翻身下马，将玉盒塞给沈泉：“解药配方在里面。立刻去找周老先生，让他按方配药！”

  沈泉打开玉盒，看到那叠药方和药材样品时，手都在颤抖：“这……这是……”

  “赵无忌留下的配方。”凌云说，“快去！”

  沈泉抱着玉盒，疯了一样冲向临时医帐。

  凌云环顾山谷。老弱们蜷缩在简陋的遮蔽下，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小声啜泣。

  寨兵们虽然逃出生天，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迷茫和不安。

  “粮草还能撑几日？”他问。

  岳横江低声回答：“撤离时带出来的，只够三日。而且……没有水。落马坡唯一的水源是东侧那眼小泉，出水量很小，两千人，最多撑两天就会见底。”

  水源。粮食。追兵。

  三座大山压在头顶。

  “统领。”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南面发现禁军探马！约三十骑，在谷口三里外游弋。北面北狄的斥候也出现了，至少有五十骑，正在探查地形。”

  岳横江咬牙：“我带骑兵冲一次，先把他们的探马清掉！”

  “不急。”凌云按住他。

  “让他们看。我们越是龟缩不出，他们越是不敢轻易进攻。”

  他转身走向山谷中央一处较高的土台，那里已经临时搭起了一个指挥帐。

  帐内，周如晦正在看那张药方，眉头紧锁，寒潭坐在角落，默默包扎左臂的伤口，吴秋冥躺在一块门板上，气息微弱但还醒着。

  “药方是真的吗？”凌云问周如晦。

  周如晦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真……太真了！赵无忌不愧是前朝第一药师！这配方……十二味药材，搭配精妙，解毒同时固本培元，而且用量、制法、火候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药材样品：“更妙的是，他还留下了药材样本！我可以比对药性，确保无误！”

  “多久能配出来？”

  “一个时辰！”周如晦斩钉截铁。

  “只要药材齐全——等等，第七味冬枯草我们没有……”

  “我有。”寒潭忽然开口。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草药。

  “烬余常备各种药材。这包冬枯草，本来是给吴首座治伤用的。”

  周如晦眼睛一亮：“够了！胡三四人用量不大，这些足够了！”

  他抓起药方和药材，冲出帐篷：“沈泉！跟我来！生火，找药罐！”

  帐篷内安静下来。

  凌云看向寒潭和吴秋冥：“烬余……今后如何打算？”

  寒潭沉默片刻：“月姬圣女已逝，山、林、水三部精锐折损近半。但我们与王崇的仇未了，与北狄的恨未消。”

  吴秋冥勉强撑起上半身，咳了两声：“凌统领……月姬圣女临死前，可有交代？”

  “她说，救该救之人。”凌云顿了顿，“她还说，她的使命完成了。”

  吴秋冥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既如此……烬余残部，愿听凌统领调遣。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若有机会，杀王崇。”

  “这不用你说。”

  “第二……”吴秋冥看向帐篷外那些疲惫的寨民，“不要再让任何赵氏禁术现世。月姬圣女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凌云点头：“我答应。”

  帐外忽然传来欢呼声。

  凌云掀开帐帘，看见周如晦端着一个陶碗，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沈泉搀扶着胡三，另外三名中毒寨兵也被抬了过来。

  “药成了！”周如晦声音发颤，“按赵无忌的配方，三煎三滤，最后加冬枯草引经……”

  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吹凉，送到胡三嘴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胡三嘴唇发紫，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清醒。他张口，吞下药汁。

  一秒。两秒。三秒。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沈泉脸色大变：“周老先生！这药……”

  “等等！”周如晦按住他。

  胡三咳着咳着，忽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冒着丝丝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他的呼吸明显顺畅了。

  原本拉风箱般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开始慢慢褪去。

  “有……有效！”一名寨兵惊呼。

  周如晦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满脸疲惫却带着笑：“赵无忌……不愧药圣之名……”

  四人陆续服下药汁，都在咳出黑血后，气色明显好转。虽然还很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已经消散。

  “他们能活下来了。”周如晦对凌云说，“再服三日药，静养半个月，应该能恢复七八成。”

  山谷中第一次响起了真正的欢呼声。

  凌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角。

  “统领。”岳横江走过来，压低声音，“曹威派人来了。”

  ---

  谷口南侧，密林中。

  三名黑衣人在寨兵的引领下，悄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

  为首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憔悴但熟悉的脸，正是曹威的亲卫队长，曹青。

  “凌统领。”曹青抱拳，“我家将军命我传话。”

  “说。”

  “王孝杰已飞鸽传书京城，报黑云寨逆贼炸毁前朝秘藏，潜逃落马坡。”

  曹青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将军让我告诉您，王孝杰的飞鸽，已经被我们截下了三只。现在送到京城的战报，写的黑云寨主力已被击溃，残部逃入深山，正在追剿。”

  凌云眉头微挑：“曹将军这是……”

  “这是将军的亲笔。他说，您看过便知。”

  凌云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凌云兄台鉴：王孝杰已疑我，身边耳目众多，不能亲至。

  三事相告，其一，吾兄曹严仍在家中，但性命无忧。

  其二，王崇与北狄交易之据，已得六成，尚缺关键账册。

  其三，落马坡不可久留，两日后王孝杰必总攻。

  我已暗中命人于谷西三里处老鸦洞备粮草、药材、火药若干，够支五日。

  可取之，速往北行，曹威顿首。”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烬余月姬之事，我已听闻。其人虽敌，其志可敬。若遇烬余残部，望善待之。”

  凌云收起密信：“曹将军现在何处？”

  “还在王孝杰军中。”曹青苦笑。

  “王孝杰让他率本部兵马为前锋，明日就要强攻落马坡。将军让我转告您，明日之战，他不能放水，否则必死。所以……请您务必今夜就突围。”

  “粮草和火药都在老鸦洞？”

  “是。还有五十具霹雳筒，三百斤火药，这是将军之前答应您的，一直没能送进寨，现在终于能给了。”

  凌云沉默片刻，抱拳：“替我谢过曹将军。”

  曹青重重点头，戴上兜帽，三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岳横江走过来：“可信吗？”

  “可信。”凌云将密信递给他。

  “曹威若真想害我们，就不会截下王孝杰的战报，更不会冒险送粮草火药。”

  他望向西边：“老鸦洞……我记得那里，确实有一条隐蔽的山道，通往北边。”

  “那我们今夜就突围？”

  “不。”凌云摇头。

  “今夜先派精干小队去取粮草火药。突围……要等时机。”

  “什么时机？”

  凌云望向北边：“等赫连狰和王孝杰先打起来。”

  黄昏时分，落马坡谷口。

  王孝杰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谷内情况。

  “困兽犹斗。”他冷笑，放下千里镜，“传令：今夜各营轮番戒备，明日辰时，总攻。”

  副将犹豫：“将军，赫连狰那边……”

  “北狄蛮子。”王孝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们想要潜龙之扉里的东西，现在东西没了，他们比我们还急。放心，赫连狰不敢先动手，他怕我们和黑云寨联手对付他。”

  “那曹威……”

  王孝杰脸色沉下来：“让他打头阵。他麾下一千五百步兵，明日全部压上去。我倒要看看，这位曹副统领……到底是忠是奸。”

  同一时刻，北狄大营。

  赫连狰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地形图。

  他弟弟赫连猊的死，让他对黑云寨恨之入骨，但更让他愤怒的，是潜龙之扉的毁灭。

  “赵氏秘藏……三百年的积累……”他咬牙切齿。

  “就这么没了！王崇那个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

  一名谋士小心翼翼道：“大王，现在黑云寨残部困守落马坡，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但南边那些朔狗……”

  “他们也在等。”赫连狰冷哼。

  “等我们先动手，他们好坐收渔利。但本王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边禁军大营的灯火。

  “传令：今夜子时，派三百死士，袭扰朔军东营，记住，只袭扰，不恋战。放几把火，射几轮箭，就撤。”

  “大王这是……”

  “逼他们动手。”赫连狰狞笑。

  “王孝杰性子急，被袭营后必然大怒。他若提前发动总攻，黑云寨就会拼命。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

  他握紧拳头：“本王再一举拿下落马坡！凌云的人头，本王要亲手砍下来，祭奠我弟弟！”

  夜色渐深。

  落马坡谷内，凌云站在临时搭建的寨墙上，望着南北两处敌营的灯火。

  岳横江走过来：“统领，取粮草的小队回来了。老鸦洞果然有物资，五十具霹雳筒、三百斤火药、还有够吃五天的粮食和一批药材。曹威……没骗我们。”

  “沈泉呢？”

  “在清点物资。周如晦拿到新药材，正在配第二批解药。”

  凌云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统领在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凌云说。

  子时刚过。

  禁军东营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喊杀声、马嘶声、箭矢破空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北狄袭营！”禁军大营瞬间炸开锅。

  王孝杰从睡梦中惊醒，披甲提刀冲出大帐：“怎么回事？！”

  “报——！北狄骑兵袭营！东营粮草起火了！”

  “赫连狰！”王孝杰眼睛血红，“传令全军——备战！骑兵营随我出营追击！”

  “将军！黑云寨那边……”

  “顾不上了！”王孝杰翻身上马。

  “先灭了这帮蛮子！”

  禁军大营乱成一团时，北狄袭扰部队已经按计划撤退。但王孝杰率骑兵紧追不舍，直扑北狄大营方向。

  而此刻，落马坡谷墙上。

  凌云看着南北两处越来越近的火光，终于开口：

  “时机到了。”

  他转身，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的一千二百寨兵。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递。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南边是想要我们命的王孝杰，北边是杀我们兄弟的赫连狰。他们现在打起来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举起刀：“今夜，我们不守了。今夜我们反攻！”

  “目标：北狄大营侧翼。趁赫连狰主力被王孝杰吸引，我们烧了他的粮草，毁了他的马匹，然后向北突围！”

  “岳横江！”

  “末将在！”

  “你率骑兵为前锋，直冲北狄左营！”

  “沈泉、雷豹！”

  “在！”

  “你们领步卒中队，携带霹雳筒和火药，烧粮草，炸马厩！”

  “寒潭，吴秋冥！”

  两人上前。

  “烬余的兄弟们擅长山地夜战。请你们带路，我们从西侧山道绕行，直插北狄后营！”

  寒潭抱拳：“领命。”

  凌云最后望向山谷中那些老弱妇孺：“周老先生，老弱就拜托你了。等我们打开通路，你们立刻跟上，不要回头，一直向北！”

  周如晦重重点头：“统领放心。”

  凌云翻身上马，刀锋在月光下泛起寒光，纵马冲出谷口。

  身后，一千二百人如决堤洪水，涌向夜色中的北狄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