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慈母心

作者:烂泥扶不上天
  太史慈牵着马,马上坐着他的母亲。老太太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用块蓝布包着。她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看什么都像蒙了层雾。

  “慈儿,”老太太轻声说,“这就是徐州?”

  “嗯,娘。”太史慈应着,心里发酸。他娘这眼睛,三年前开始看不清,去年就只能见个影子了。东莱的郎中看了个遍,都说没治。要不是听说徐州有名医……

  “糜公子真能请到华神医?”老太太问。这一路,她问了不下十遍。

  “能。”太史慈说得肯定,“糜公子亲口答应我的。”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华佗那是神仙般的人物,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糜家再有钱,能不能请到,两说。

  但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娘心里那点希望就没了。

  进了城,太史慈按着糜芳给的地址找。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眼前是座青砖小院。门没关,院子里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浇花。

  “请问……”太史慈开口。

  那人转过身,是糜芳。他今天穿了身素色布衣,手里拎着个水瓢,像个普通少年。

  “子义兄来了?”糜芳放下水瓢,快步走过来,“这位就是伯母吧?快进来。”

  太史慈愣了愣。他以为糜芳会派个管事来接,没想到亲自来了。

  “糜公子,”他赶紧行礼,“怎敢劳您……”

  “别客气。”糜芳扶住他,又转向老太太,“伯母,路上辛苦了吧?屋里歇着。”

  老太太被搀进堂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桌椅都是新的,窗边摆着盆兰花,开得正好。桌上早就备好了茶点。

  “伯母先喝茶。”糜芳亲自倒茶,“华神医已经在路上了,最晚后天到。”

  “真的?”老太太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

  “真的。”糜芳点头,“我派人去荆州请的,快马加鞭,应该快到了。”

  太史慈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脸上那点光,鼻子有点酸。三年了,他第一次在娘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麻木,是希望。

  “子义兄,”糜芳拍拍他肩膀,“你带伯母先住下。西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缺什么跟小蝶说,她是这儿的管事。”

  “谢公子。”太史慈深深一躬。

  “别谢了。”糜芳扶起他,“咱们是自己人。”

  这话说得太史慈心里一热。

  ---

  西厢房确实收拾得妥帖。床铺软和,窗户敞亮,屋里还点了安神的熏香。老太太躺下歇息,太史慈坐在床边陪着。

  “慈儿,”老太太闭着眼,“这位糜公子……人真好。”

  “嗯。”

  “咱们欠人家大人情了。”老太太叹口气,“请神医,得花不少钱吧?”

  “娘别想这些。”太史慈给娘掖好被角,“您把眼睛治好,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她手糙,都是老茧,但摸得很轻。

  “慈儿,”她轻声说,“要是治不好……你也别难过。娘活了五十多岁,够本了。”

  “治得好。”太史慈握住娘的手,“一定能治好。”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太史慈坐在那儿,看着娘睡熟。他想起小时候,娘给他缝衣服,灯下穿针,一穿一个准。现在,娘连针都看不见了。

  门轻轻开了,小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粥,几碟小菜。

  “太史大哥,”小蝶压低声音,“公子吩咐的,让伯母醒了吃些清淡的。”

  太史慈赶紧起身:“麻烦姑娘了。”

  “不麻烦。”小蝶把托盘放下,“公子说了,把这儿当自己家。需要什么只管说。”

  她退出去,关上门。

  太史慈看着那碗粥,米粒晶莹,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尝了尝,不烫,正合适。他想叫醒娘,又忍住了——让娘多睡会儿吧。

  窗外天色渐暗。太史慈点亮油灯,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拉三石弓,能挥铁戟,能杀敌,却治不好娘的眼睛。

  他握紧拳头。

  ---

  四月初六,一天无事。

  老太太在院子里晒太阳,太史慈陪着。糜芳来过一次,说了会儿话,又走了。说是去安排比武大会的事。

  “慈儿,”老太太忽然说,“娘想听听徐州城什么样。”

  太史慈愣了下,然后开始描述:“城很大,城墙比咱们东莱高多了。街上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有卖布的,卖菜的,卖糖人的……”

  他慢慢说着,老太太静静听着,脸上带着笑。

  “对了,”太史慈想起什么,“糜公子府上养了好多马,都是好马。还有……”

  他顿住了,想起训练扬上那些人。那些能举五百斤石锁、能在水面上跑、一跳十来丈的人。那些事,不能说。说了,娘也不信。

  “还有什么?”老太太问。

  “还有……花。”太史慈改口,“院子里好多花,开得正好。”

  老太太笑了:“那挺好。”

  下午,小蝶送来一篮水果,说是南方刚运来的。老太太眼睛看不见,但摸得出形状——圆的像橘子,长的像香蕉。

  “这得多少钱啊。”老太太摸着香蕉,“慈儿,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

  “娘,您别想这些。”太史慈剥了根香蕉,递到娘手里,“糜公子不差这点。”

  老太太叹了口气,慢慢吃着。香蕉甜,甜得她心里发慌——欠的情,越来越多了。

  傍晚,太史慈正给娘捶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不像普通人走路。

  他抬头,看见糜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子义兄,”糜芳说,“华神医到了。”

  ---

  堂屋里,多了个人。

  是个老者,六十来岁,瘦,但精神。穿着粗布衣裳,背个药箱,箱子上挂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五脏六腑。

  这就是华佗。

  太史慈心跳得厉害。他扶着娘坐下,自己站在旁边,手心里都是汗。

  华佗没说话,先洗了手,擦干,然后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夫人,”他声音温和,“眼睛怎么了?”

  “看不清。”老太太说,“三年了,越来越模糊。现在……只能见个影子。”

  华佗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二?”

  华佗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呢?”

  “……五?”

  “错了,是四。”华佗收回手,“但能看出个数,还算好。”

  他打开药箱,取出个铜制的圆筒,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对准老太太眼睛,小的那头自己凑上去看。

  看了左眼,又看右眼。看了很久。

  太史慈大气不敢出。

  华佗放下圆筒,沉吟片刻:“眼内有翳,遮了瞳仁。时间久了,翳变厚了,就看不见了。”

  “能治吗?”太史慈忍不住问。

  华佗看他一眼:“能治,但得吃苦。”

  “我不怕苦!”老太太抢着说,“神医,只要能看见,什么苦我都吃!”

  华佗点点头:“我先开服药,吃三天,清清内火。三天后,我用金针拨翳。”

  “金针?”太史慈心里一紧。

  “嗯。”华佗从药箱里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金针,长的短的,细的粗的,在灯下闪着光。

  “针从眼角进去,拨开那层翳。”华佗说得平静,“会疼,很疼。老夫人得忍住,不能动。”

  老太太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点头:“我忍得住。”

  华佗又看了她一眼,眼里多了点赞许:“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写方子。”

  糜芳早就备好了纸笔。华佗坐下,提笔写方子,字迹潦草,但药名清楚:决明子、枸杞、菊花、蝉蜕……

  写完了,交给太史慈:“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记住,忌辛辣,忌油腻。”

  “记住了。”太史慈接过方子,手有点抖。

  “三天后,我再来。”华佗收拾药箱,起身,“老夫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神医留步。”糜芳开口,“我已经备好了住处,就在隔壁院子。神医这些天就住这儿吧,方便。”

  华佗看看糜芳,点点头:“也好。”

  送走华佗,堂屋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那儿,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太史慈蹲下来,握住娘的手:“娘,您别怕。”

  “娘不怕。”老太太说,“就是……想起你爹了。你爹当年也是眼睛不好,没治好,后来就……”

  她没说下去。太史慈知道,爹是得了眼疾,越来越瞎,最后郁郁而终。

  “这次不一样。”太史慈说,“这次有华神医。”

  “嗯。”老太太点点头,忽然笑了,“慈儿,等娘眼睛好了,娘给你缝件新衣裳。三年没拿针了,手都生了。”

  太史慈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他使劲点头:“好,娘给我缝。”

  ---

  夜深了。

  太史慈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脚步声传来,是糜芳。他也没睡,披着件外衣,手里拎着壶酒。

  “子义兄,”糜芳在他旁边坐下,“喝一杯?”

  太史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咳嗽。

  “担心?”糜芳问。

  “嗯。”太史慈老实点头,“华神医说……会很疼。”

  “疼总比瞎好。”糜芳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伯母是坚强人,扛得住。”

  太史慈看着手里的空杯子,忽然说:“公子,我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的人情。”

  “又说这个。”糜芳笑了,“说了是自己人。”

  “可是……”

  “没有可是。”糜芳拍拍他肩膀,“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好好跟着我干。我需要你这样的帮手。”

  太史慈抬起头,看着糜芳。月光下,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

  “公子,”他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糜芳喝了口酒,看着天上的月亮,很久才说:“我想在这乱世里,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子义兄,你娘的眼睛,我能治好。但这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有病没处医,有冤没处诉。我一个人救不过来。”

  太史慈心里一震。

  “所以,”糜芳转过头,看着他,“我需要帮手。很多帮手。你,子龙,文远,还有很多人。咱们一起,做点大事。”

  这话说得轻,但分量重。

  太史慈站起来,单膝跪地:“太史慈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公子的。”

  糜芳扶起他:“我要你命干什么?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帮我做该做的事。”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说了些闲话。夜越来越深,露水打湿了衣襟。

  回屋前,太史慈看了眼西厢房。屋里灯还亮着,娘应该还没睡。

  他推门进去。老太太果然没睡,坐在床上,手里摸着什么东西。

  “娘,”太史慈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老太太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慈儿,你看看这个。”

  太史慈接过,是块玉佩,成色一般,但磨得光滑。他记得,这是爹留给娘的,娘贴身戴了几十年。

  “等你爹那会儿,”老太太轻声说,“娘天天摸着这块玉,就当摸着你爹的手。后来你爹走了,娘摸着玉,就当他还活着。”

  她顿了顿:“现在娘眼睛要好了,这块玉……用不着了。你拿去,送给糜公子。不值钱,但是娘的心意。”

  太史慈握着玉佩,温温的,带着娘的体温。

  “娘,”他说,“这玉您留着。公子那儿,我有别的法子谢。”

  “什么法子?”

  太史慈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最好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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