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后园夜话

  糜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那张脸，怎么看都还带着点稚气，可要做的事，却老成得不像十四岁该干的。

  “公子，”小蝶在门口探进头，“甄家家主在前厅等着呢，大公子陪着说话，已经喝了三壶茶了。”

  “知道了。”糜芳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说。

  甄家，冀州大族，跟这种人家联姻，搁以前糜家得跪着接。现在嘛……他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笑了。现在是他挑别人，不是别人挑他。

  前厅里，灯火通明。

  糜竺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标准的客套笑。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八字胡，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了三个玉扳指，是甄俨，甄家现任家主。

  旁边还坐了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眉眼跟甄俨有点像，是甄俨的儿子甄尧。这小伙子坐得笔直，眼神却四处乱瞟，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糜别驾，”甄俨端着茶杯，语气不咸不淡，“我们家这次来，诚意是够的。一百车聘礼，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黄金、绸缎、玉器，一样不少。”

  糜竺点头：“甄公的诚意，在下看到了。”

  “那这门亲事……”甄俨放下茶杯，“糜二公子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这个……”糜竺正想着怎么拖，门外传来脚步声。

  糜芳进来了。

  他换了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手里摇着把象牙骨的扇子。进门先朝糜竺行礼：“大哥。”

  然后转向甄俨：“这位就是甄伯父吧？晚辈糜芳，有礼了。”

  甄俨打量着糜芳。十四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但眉眼间那股子从容劲，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还有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人有点发毛。

  “贤侄不必多礼。”甄俨脸上堆起笑，“早听说糜二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伯父过奖。”糜芳在糜竺下首坐下，“晚辈刚从常山回来，路上耽搁了几日，让伯父久等了。”

  “不妨事。”甄俨摆摆手，“正事要紧。贤侄啊，咱们两家联姻的事，你看……”

  糜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伯父，联姻是大事，不能草率。晚辈年纪还小，家兄的意思是，再等两年。”

  “等两年？”甄俨皱眉，“我们家姜儿今年十五，正是婚配的年纪。等两年……就十七了。”

  “十七也不大嘛。”糜芳笑道，“再说，现在世道不太平，晚辈还想多历练历练，等能担起家业了，再谈婚论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甄俨心里不痛快，但不好发作。

  旁边的甄尧突然开口：“糜公子，听说你前几天去了常山？那边可是穷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这话带着刺。

  糜芳看了他一眼：“去请位老先生出山。”

  “什么老先生值得糜公子亲自跑一趟？”

  “枪法宗师，童渊老先生。”糜芳说得随意，“现在是我府上的教头。”

  甄尧“噗嗤”笑了：“枪法宗师？这年头，会耍两下枪的都敢称宗师了。”

  糜芳也笑了，没接话。

  甄俨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对糜芳说：“贤侄，咱们说正事。这门亲事，你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气氛一下子僵了。

  糜竺想打圆扬，糜芳抬手止住他。

  “伯父，”糜芳放下茶杯，“晚辈说句实话。甄家是冀州大族，糜家是徐州商贾，门第上，是糜家高攀了。”

  甄俨脸色稍微好了点。

  “但是，”糜芳话锋一转，“联姻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晚辈年纪小，还想多玩几年。再说了……”他顿了顿，“晚辈已经跟庐江乔家定了亲。”

  “什么？！”甄俨猛地站起来，“乔家？哪个乔家？”

  “庐江乔玄，乔公。”糜芳说得平静，“乔公两个女儿，大乔小乔，都许给晚辈了。虽然还没成婚，但亲事是定下了。”

  甄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乔家他知道，庐江世家，虽然不如甄家显赫，但也是有名有姓的。糜家跟乔家定了亲，再跟他们甄家联姻……这算什么？一女许二夫？不对，是一男娶三妻？

  “糜公子，”甄俨咬牙，“你这是耍我们甄家玩？”

  “不敢。”糜芳站起来，拱手，“晚辈绝无此意。只是事有先后，乔家的亲事定在前，甄家的提亲在后。晚辈总不能悔了乔家的婚约，再娶甄家小姐吧？那成什么人了？”

  这话说得在理。甄俨憋了一肚子火，但没法发。

  “再说了，”糜芳接着说，“甄家大小姐才貌双全，还怕找不到好人家？何必非要嫁给我这个纨绔子弟？”

  甄俨盯着糜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糜二公子。年纪轻轻，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行，这门亲事，我们不提了。”

  他起身，对糜竺说：“糜别驾，打扰了。我们明日就回冀州。”

  “甄公留步，”糜竺赶紧站起来，“既然来了，多住几日……”

  “不必了。”甄俨摆摆手，转身就走。甄尧瞪了糜芳一眼，跟了上去。

  送走甄家父子，前厅里安静下来。

  糜竺看着弟弟，叹了口气：“二弟，你这……太直接了。甄家好歹是冀州大族，这么得罪了，以后……”

  “大哥放心。”糜芳重新坐下，“甄家不敢怎么样。再说了，咱们现在需要怕谁？”

  糜竺想了想，也是。糜家现在兵强马壮，钱粮充足，还真不用看谁脸色。

  “对了，”糜芳想起什么，“乔家那边……你帮我解释解释。就说甄家的事已经推了，让她们别多想。”

  “你自己去说。”糜竺苦笑，“那两位小姐，这几天都没个好脸色。我去说，她们未必信。”

  糜芳挠挠头。也是，这种事，得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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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跨院。

  大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窗外天色渐暗，院里点了灯，灯影摇曳。

  小乔从外面跑进来，气呼呼的：“姐姐，我听前院的丫鬟说，甄家走了！”

  “走了？”大乔抬头。

  “嗯！”小乔坐下，倒了杯茶，“说是公子把亲事推了，甄家家主气得脸都绿了，连夜收拾东西要走。”

  大乔心里松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姐姐，”小乔凑过来，“你说公子为什么推了甄家的亲事？甄家可是冀州大族，跟他们联姻，对糜家好处大了去了。”

  “我怎么知道。”大乔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觉得啊，”小乔眼珠转了转，“公子是舍不得咱们。”

  大乔手一顿。

  “你想啊，”小乔掰着手指，“咱们乔家虽然也是世家，但跟甄家比，差远了。公子要是真想攀高枝，肯定选甄家。可他没选，说明什么？说明在他心里，咱们比甄家重要！”

  这话说得大乔心里一跳。她放下书，看向窗外。

  真的……是这样吗？

  “小姐，”丫鬟在门外说，“公子来了。”

  大乔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小乔也跳起来，跑到门边往外看。

  糜芳进了院子，没带护卫，就一个人。他走到房门前，敲了敲：“大乔小姐，小乔小姐，在吗？”

  “在！”小乔抢先开门，笑嘻嘻的，“公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糜芳进来，看见大乔站在窗边，笑了笑，“在看书？”

  “嗯。”大乔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糜芳在桌前坐下，小乔赶紧给他倒茶。

  “甄家的事，”糜芳喝了口茶，“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小乔抢着说，“公子真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

  “不是一句话的事。”糜芳摇头，“甄家这次来，是冲着糜家的钱和势来的。可他们不知道，糜家现在不缺这个。”

  他看向大乔：“大乔小姐，乔公把你们许给我，是看中我能护住乔家。这一点，我一直记着。”

  大乔抬头看他。

  “甄家再好，跟我没关系。”糜芳说得认真，“我跟乔公定了亲，就不会反悔。你们安心在徐州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想要什么也跟我说。等你们再大点，咱们再谈成婚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大乔心里那点疙瘩，慢慢解开了。

  “公子，”她轻声问，“你……不嫌弃我们乔家门第低？”

  “门第？”糜芳笑了，“在我这儿，门第最不值钱。我看重的是人，不是家世。”

  小乔在旁边拍手：“说得好！公子最明事理了！”

  大乔也笑了，笑得很浅，但眼里有了光。

  三人又聊了会儿，多是糜芳说这次去常山的见闻，说童渊老先生，说赵云的家人。大乔静静听着，小乔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临走时，糜芳说：“过几天我要办个比武大会，从护卫里选些好苗子，让童老先生教枪法。你们要是想看，可以来看。”

  “真的？”小乔眼睛一亮，“我们能去看？”

  “能。”糜芳点头，“到时候我让人来接你们。”

  送走糜芳，小乔关上门，兴奋地拉着大乔的手：“姐姐，你听见没？公子心里有咱们！”

  大乔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她走到窗前，看着糜芳离开的背影。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有时候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有时候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不管怎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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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糜芳刚回来，就被贾诩拦住了。

  “公子，”贾诩低声道，“甄家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糜芳说，“甄俨走的时候，眼神不对。”

  “要不要……派人盯着？”

  “不用。”糜芳摇头，“甄家要真想搞小动作，咱们接着就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童老先生教的枪法推广下去。护卫营里，至少得有一千人会基础枪法。”

  贾诩点头：“明白。那比武大会……”

  “三天后办。”糜芳说，“你去安排扬地，把消息放出去。糜家所以护卫都可以参加。”

  “还有，”糜芳接着说，“给戏志才传信，让他留意北方动静。特别是幽州、冀州一带，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报我。”

  “是。”

  贾诩退下后，糜芳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甄家的事，只是个小插曲。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