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不速之客

  贾诩坐在钱庄二楼的雅间里，看着窗外街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半天没喝一口。

  他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王猛从兖州传回的消息，字迹模糊，但能看清：“货已过泰山，再遇袭，对方六十人，全灭，留活口三人，审讯中。”

  第二张是盯梢王家的猎蝽卫报的：“王家今日闭门谢客，但后门进出三辆马车，载物沉重，疑似金银。”

  第三张是洛阳分号传来的密信：“董太后侄孙董方，三日前离京，方向徐州，随行护卫三十人，皆西凉兵。”

  三件事，看起来不相关，但贾诩总觉得不对劲。

  “叩叩。”敲门声。

  “进。”

  门推开，陈掌柜进来，脸色发白：“贾先生，楼下……来客了。”

  “谁？”

  “姓董，自称董方，从洛阳来。带着十个人，说要见公子。”

  贾诩眼皮一跳。来了。

  “公子知道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陈掌柜压低声音，“贾先生，那人……来者不善。说话口气大得很，张嘴就要见咱们能做主的人。”

  贾诩放下茶杯，起身：“我去看看。”

  ---

  楼下大堂，董方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字画。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锦蓝绸袍，外罩黑貂裘，腰佩玉带，脚踩鹿皮靴。长得倒周正，但眼角上挑，看人时带着三分不屑。

  身后站着十个护卫，清一色高个，皮甲，腰刀，站得笔直，眼神凶悍。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这字，”董方指着墙上一幅字，“谁写的？”

  陈掌柜小心道：“是……是公子闲暇时写的。”

  “糜芳？”董方笑了，“一个商贾之子，也会写字？”

  这话说得难听。陈掌柜脸色变了变，但没敢接话。

  这时贾诩从楼梯下来，拱手笑道：“董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董方转身，打量贾诩：“你是？”

  “在下贾诩，糜家管事。”

  “管事？”董方眉毛一挑，“我要见的是糜家家主，不是管事。”

  “家主外出，暂时由在下代管。”贾诩笑容不变，“董公子有什么事，跟在下说也一样。”

  董方盯着贾诩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也好。”

  他走到客椅前坐下，翘起二郎腿：“贾管事，听说你们糜家生意做得大，盐铁粮布，什么都卖？”

  “糊口而已。”

  “糊口？”董方笑了，“每月几百万钱的流水，叫糊口？那我们董家岂不是要饭的？”

  贾诩没接话，等着下文。

  董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玉是好玉，羊脂白，雕着蟠龙纹，正中一个“董”字。

  “认识这个吗？”

  贾诩点头：“董太后的家徽。”

  “知道就好。”董方身子前倾，“贾管事，我们董家，想跟你们糜家合作。”

  “怎么合作？”

  “很简单。”董方道，“你们糜家生意做得大，但说到底，是商贾。商贾再有钱，没靠山，就是肥羊。我们董家，可以当这个靠山。”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糜家所有生意，董家占三成干股。作为回报，董家保你们在洛阳、在天下，畅通无阻。”

  三成干股。

  贾诩心里冷笑。糜家每月净利近五百万钱，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万。董家一分本钱不出，张嘴就要一百五十万，好大的胃口。

  “董公子，”贾诩缓缓道，“这事……在下做不了主。”

  “那就叫能做主的人来。”董方往后一靠，“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等不到，明天我亲自去糜府拜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声音：“谁要见我？”

  糜芳走了进来。

  他穿着寻常棉袍，外面罩了件旧貂裘——毛都秃了，看着寒酸。手里还拿着半块芝麻饼，一边走一边吃，饼渣掉了一路。

  董方看见糜芳，愣了一下。他听说糜家公子十三岁，但没想到看起来这么……普通。个子不高，脸圆，眼睛眯着，像没睡醒。

  “你就是糜芳？”董方没起身。

  糜芳走到主位坐下，把剩下的芝麻饼塞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打了个嗝：“对，是我。你谁啊？”

  “董方，董太后是我姑奶奶。”

  “哦。”糜芳点点头，从怀里又摸出块芝麻饼，“吃吗？刚出锅的，香。”

  董方眼角抽了抽：“不吃。”

  “那可惜了。”糜芳自己咬了一口，“说吧，找我干嘛？”

  董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我刚才跟贾管事说了，董家想跟糜家合作。糜家生意，董家占三成干股，董家保你们……”

  “三成？”糜芳打断他，“太少了。”

  董方一愣。

  “至少五成。”糜芳认真道，“你们董家这么大的靠山，才要三成，看不起谁呢？”

  董方彻底懵了。他准备好的说辞全用不上。按他的预想，糜家要么拒绝，要么讨价还价，哪有主动加价的？

  “五成……也行。”董方试探道。

  “行个屁。”糜芳翻个白眼，“我开玩笑的。你们董家一分钱不出，张嘴就要干股，凭什么？”

  董方脸色沉下来：“凭董家是外戚，凭我姑奶奶是太后！”

  “太后？”糜芳笑了，“太后管宫里的事，管得了我们做生意吗？再说了，现在朝廷谁说了算？十常侍吧？我们糜家跟张让张公公熟得很，用得着你们董家？”

  这话戳到痛处。董太后在宫里确实不如十常侍得势，董家也因此没落。

  董方“腾”地站起来：“糜芳，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身后的十个护卫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糜芳身后的两个护卫——一直站在角落里，像木头人——也动了动。就动了动，但董方的十个护卫同时感到一股寒意，像被猛兽盯上。

  董方也感觉到了。他扭头看那两个护卫，心里一凛。这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眼神……不像人的眼神。

  “董公子，”贾诩开口打圆扬，“合作的事，可以慢慢谈。公子今日来得突然，我们也没准备。要不这样，您先回客栈休息，改日我们再详谈？”

  董方盯着糜芳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糜公子年少气盛，我喜欢。”

  他收起玉佩，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听说你们有批货，在兖州被人劫了？”

  糜芳手里芝麻饼停了。

  “兖州不太平啊。”董方笑道，“不过放心，我们董家在兖州也有点人脉。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糜芳继续吃饼，但吃得很慢。

  “公子，”贾诩低声道，“兖州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王猛遇袭的消息，是今天早上才传回来的，只有糜府几个核心知道。董方远在洛阳，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

  除非……

  “劫货的人，跟他有关。”糜芳咽下最后一口饼，“或者说，就是他派的。”

  贾诩脸色变了：“那他刚才……”

  “试探。”糜芳拍拍手上的饼渣，“试探咱们知不知道，试探咱们的反应。”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董方离去的方向。雨雪里，董方的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文和。”

  “在。”

  “查查这个董方。”糜芳声音很轻，“查查他来徐州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带了多少人，藏在哪。”

  “是。”

  “还有，”糜芳转身，“给王猛传信，让他加快速度。货送到之后，留几个人在冀州，盯着张角那边。董家要插手，张角那边肯定也有动静。”

  “明白。”

  贾诩匆匆下去安排。

  糜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雪。

  董家……

  他终于等来了第一条大鱼。

  只是没想到，是条想吃人的鲨鱼。

  不过也好。

  鲨鱼再凶，也是鱼。

  是鱼，就能钓。

  哪怕那条鱼，姓董。

  ---

  当晚，糜府书房。

  贾诩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密信：“公子，查到了。”

  “说。”

  “董方来徐州前，先去了一趟兖州，见了兖州刺史刘岱。在兖州待了两天，然后才来的徐州。”

  “刘岱……”糜芳眯起眼，“兖州那两次劫货，是刘岱的人？”

  “很有可能。”贾诩道，“另外，董方这次带来的，不止明面上那三十护卫。城外十里，还有两百人，全是西凉兵，藏在王家的一处庄子里。”

  “两百西凉兵……”糜芳笑了，“董家这是准备硬抢啊。”

  “公子，咱们怎么办？”

  糜芳想了想：“先礼后兵。明天，你亲自去客栈，回请董方。就说……糜家愿意合作，但三成太多，最多一成。”

  “一成？他不可能答应。”

  “本来就没想让他答应。”糜芳道，“就是要拖时间。拖到王猛把货送到，拖到咱们查清他所有人手布置。”

  “然后呢？”

  “然后？”糜芳笑了，“然后让他知道，徐州，姓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