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蛛丝马迹

  徐州城东，周记绸缎庄的后院里，周爷——本名周顺——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面前坐着个锦衣老者，六十来岁，须发花白，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叶。

  “五十两黄金，”老者开口，声音不大，但周顺抖得更厉害了，“就换来一句‘糜家不好惹’？”

  “王、王公，”周顺磕磕巴巴，“那贾诩……那贾诩不是一般人。我说要买刺史大人的隐私，他不但不慌，还给我报价，说一百两黄金，三天交货……”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买了消息，我的名字也可能被卖出去。”周顺想起贾诩那双眼睛，心里发寒，“他说要是刺史出一百五十两买‘谁打听他隐私’，糜家也会卖。”

  老者——王公，徐州本地世家王家的家主，王允的远房堂兄——放下茶杯，笑了：“这贾诩，倒是个明白人。”

  “王公，那咱们……”

  “咱们什么也没干。”王公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去糜家钱庄闹事，是你个人行为，跟王家无关。记住了？”

  周顺一愣，随即明白了，脸色煞白：“记、记住了……”

  “下去吧。”

  周顺连滚爬爬地退下。

  王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枣树，眼神深沉。

  糜家……

  这半年，糜家扩张得太快了。盐、铁、布、粮，全被他们把持。现在又开钱庄，又卖消息，手伸得太长。

  王家在徐州经营三代，好不容易攒下家业，现在被糜家压得喘不过气。再这样下去，徐州就没王家说话的份了。

  可硬碰硬……王公想起那些传闻。糜家的护卫，能徒手打死牛，能水上行走，能一跳十丈。真假不知，但管亥派去的一百多人全灭，这是事实。

  不能硬来。

  得想别的办法。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走进来，“有客。”

  “谁？”

  “从洛阳来的，姓董。”

  王公心里一动：“请到书房。”

  ---

  同一时间，糜府。

  贾诩坐在偏厅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周顺，四十二岁，周记绸缎庄老板。绸缎庄开了八年，前几年生意还行，去年开始亏，到现在欠外债三百多贯。”一个精瘦汉子念着手里的纸——他是猎蝽卫的人，负责盯梢。

  “昨天从钱庄离开后，他直接回了绸缎庄，没见外人。但今天一早，绸缎庄后门进了辆马车，车帘遮着，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待了半个时辰，走了。”

  贾诩问：“马车哪来的？”

  “查了，车是从王家侧门出来的。”

  王家。

  贾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徐州王家，本地世家，跟洛阳王允沾亲。这半年糜家扩张，王家利益受损最多。盐、铁、布，这些原本王家都有涉足，现在全被糜家抢了。

  “继续盯着，”贾诩道，“特别是王家。他们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精瘦汉子退下后，贾诩起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糜芳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浸湿了一角账本。贾诩进来，他迷迷糊糊抬头：“文和啊……有事？”

  “公子，”贾诩把刚才的事说了，“王家可能要有动作。”

  糜芳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王家……王允那家？”

  “远房。”

  “哦。”糜芳又趴回去，“他们想干嘛？”

  “不清楚。但昨天周顺来钱庄闹事，今天王家就派人密会，肯定不是巧合。”

  “派人盯着。”

  “是！”

  ---

  正月十八，冀州通往徐州的官道上。

  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缓缓前行。车上装的是张角要的五万石粮食，由王猛带领的二十名护卫押送。

  走了三天，已经进入兖州地界。路上不太平，遇见过两拨山贼，一拨三十多人，一拨五十多人。都是远远看见车队，想靠近，但看见护卫的架势——二十个人，清一色黑棉袄，腰挎刀，眼神冷——又缩回去了。

  王猛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他耳朵竖着，听着四周动静。

  蚂蚁天赋不仅给了力气，还给了敏锐的听觉。他能听见百丈外风吹草动，能听见地底老鼠挖洞，能听见……远处林子里，有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停。”王猛抬手。

  车队停下。

  “王队长？”副手孙二凑过来。

  “前面有埋伏。”王猛低声道，“至少一百骑，藏在林子里。”

  孙二脸色一变。一百骑，这不是山贼了。山贼很少有这么多马，更别说训练有素的骑兵。

  “怎么办？”

  王猛扫了眼车队。二十辆车，每辆车两个车夫，加上二十护卫，总共六十人。对方一百骑，还是骑兵，硬拼吃亏。

  但他想起出发前贾先生交代的话：“这批货重要，不能丢。万一遇袭，以保货为主。必要时……可以杀人。”

  “孙二，”王猛道，“你带十个人，护住车队后路。我带十个人，去前面看看。”

  “队长，太危险……”

  “执行命令。”

  孙二咬牙：“是！”

  王猛点了九个身手最好的，十个人，十匹马，朝林子走去。

  林子在官道转弯处，很密。王猛在离林子五十丈的地方停下，下马，对身后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去。”

  “队长！”

  “这是命令。”

  王猛把马缰交给手下，独自走向林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像猫。蚂蚁天赋让他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离林子还有二十丈时，里面传来声音：“来了！一个人！”

  “动手！”

  林子中冲出一队骑兵，果然一百人左右，穿着皮甲，拿着长矛，马是好马。为首的是个黑甲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糜家的？”黑甲汉子勒住马，打量王猛。

  王猛点头：“是。诸位是哪条道上的？”

  “你不需要知道。”黑甲汉子一挥手，“留下货，你们可以走。”

  “货不能留。”王猛声音平静。

  黑甲汉子笑了：“就你们二十个人，想挡我们一百骑？”

  王猛也笑了。他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拳头大，青石。

  他掂了掂，然后，朝着黑甲汉子的马扔去。

  石头出手的瞬间，破空声尖利得像哨子。

  黑甲汉子脸色大变，想勒马躲，但来不及。

  “砰！”

  石头砸在马头上。那马连叫都没叫一声，头骨碎裂，轰然倒地。黑甲汉子被甩出去，滚了三圈才停住，灰头土脸。

  全扬死寂。

  一百骑兵，全傻了。

  一块石头，砸死一匹马？这得多大力气？

  王猛拍拍手，又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这次是朝着骑兵队列扔去。

  “砰！”

  又倒一匹马。

  “还有谁想要货？”王猛问。

  骑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

  黑甲汉子爬起来，脸色铁青。他盯着王猛看了半晌，忽然抱拳：“兄弟好身手。今天是我栽了。走！”

  一百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林子空了。

  王猛走回车队。

  “队长，你……”

  “继续赶路。”王猛上马，“天黑前，到下一个货栈。”

  车队再次动起来。

  但王猛心里不踏实。那些人，不是普通山贼，也不是土匪。皮甲统一，马匹精良，训练有素……像私兵。

  谁家的私兵，敢在官道上劫糜家的货？

  他想起贾先生的话：“这批货是卖给张角的，很多人不想让它送到。”

  看来，有人不想让糜家和张角做生意。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张角拿到这批粮。

  王猛握紧缰绳。

  这趟差事，没那么简单。

  ---

  正月二十，徐州。

  贾诩收到王猛传来的消息——通过蜜蜂通讯网，虽然模糊，但大致意思清楚：遇袭，击退，对方疑似私兵。

  私兵……

  贾诩看着手里的纸条，眉头紧皱。

  糜家卖粮给张角，这消息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王家？有可能。但王家在兖州没那么大势力，能调动一百骑兵。

  洛阳那边？

  还是……其他世家？

  正想着，门被推开，糜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

  “文和，看啥呢？”

  贾诩把纸条递过去。

  糜芳扫了一眼，继续吃糖葫芦：“哦，有人不想让张角吃饱啊。”

  “公子，这……”

  “正常。”糜芳咬掉一个山楂，“张角要造反，有人希望他成，有人希望他败。希望他败的，自然不想他拿到粮。咱们夹在中间，挨几棍子正常。”

  “那咱们……”

  “继续卖。”糜芳舔舔糖渣，“不但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让所有人都知道，糜家做生意，童叟无欺。谁给钱，就给谁货。”

  他顿了顿：“不过……得加钱。下次张角再买粮，价格翻倍。风险费嘛。”

  贾诩哭笑不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加钱。

  “对了，”糜芳想起什么，“王家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盯。昨天王家又来了个客人，从洛阳来的，姓董，具体身份还在查。”

  “姓董……”糜芳眨眨眼，“董卓？”

  “应该不是，董卓在西凉，不会来徐州。可能是董家其他人。”

  糜芳“哦”了一声，继续吃糖葫芦。

  但贾诩注意到，公子的眼睛眯起来了。

  那是公子认真时的表情。

  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贾诩知道，公子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这个正月，注定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