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往昔，雷鸣

  这是铃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感知。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沉闷的、扩散性的钝痛，从肋骨、腹部、脸颊各处传来。随着每一次呼吸，火烧火燎地折磨着她的神经。

  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慢慢聚焦。她发现自己趴在一间冰冷的石室里，地面是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岩石，透着渗骨的凉意。

  我..在哪儿…？

  记忆断层了。最后的画面是……院落，弥惠睡着了，然后…..

  她不记得了。

  “醒了？”

  一个冰冷几乎没有起伏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

  铃艰难地转动脖颈，却牵动了颈部的伤，让她又是一阵窒息的咳嗽。她看到石室唯一的门边，靠着一个男人。

  不，不是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扬”。那不是单纯是恶意或杀意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非人之物”的存在感。

  他的瞳仁是浑浊的暗黄色，此刻正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醒了就好。”男鬼迈步走过来，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他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掐住铃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省得我费事再弄醒你。”

  铃被他掐得生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她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因为受伤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名字。”男鬼问。

  “……铃。”她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嘶哑。

  “铃？”男鬼扯了扯嘴角，那大概算是一个嘲讽的笑，“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你父母给你起的那个。”

  铃的瞳孔微微收缩。父母？她……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从有意识起，她就是“铃”，是鬼杀队的后勤人员，是被捡回来的、没有过去的女孩。

  “我……不记得。”她老实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断续。

  “不记得？”男鬼松开了她的下巴，但冰冷的目光依旧锁着她，“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他另一只手抬起，手指间夹着一张厚厚的纸。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和一个小小的、手工绘制的简易头像，虽然线条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年幼女孩的轮廓，眉眼间与现在的铃有几分相似。

  “三号城，七年前录入。”男鬼一字一顿地念着，“姓名：岩城铃惠。。父母：岩城清志，岩城美雪。状态：推定死亡。”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铃混沌的意识里。

  岩城……清志？美雪？

  陌生的名字。没有任何实感。

  “我不认识……”铃虚弱地摇头，头痛开始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抓挠。

  “不认识？”男鬼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你被送来这个‘一号城’才几天？档案里却有你七年前在三号城的记录！一个‘推定死亡’的遗失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你是怎么逃出去的？！当年三号城那扬该死的‘骚乱’，跟你父母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们留下的‘钉子’？！”

  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铃的衣领将她半提起来！

  “我……不知道……什么骚乱……我不知道……”铃被勒得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说，眼泪因为生理性的痛苦和恐惧不受控制地涌出。

  “不知道？”男鬼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般的暴怒和残忍，“那就让我帮你好好想起来！”

  他松手，铃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还未来得及痛呼，一只穿着硬鞋的脚就狠狠踹在了她的侧腹！

  “啊——！”

  剧痛炸开！铃蜷缩起来，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鲜血再次从喉咙涌上，她侧头呕出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沫。

  “为什么逃婚？！嗯？”男鬼的脚踩在她的肩膀上，用力碾压，“给你分配了‘伴侣’，给你‘新生’的机会，你竟然敢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我……”铃的意识在疼痛中漂浮。

  “因为你，我们浪费了多少资源！因为你，引起了多少不必要的注意！”又是一脚，踢在肋下，隐约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铃像破布娃娃一样被踢得翻滚了半圈，瘫在地上，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世界在旋转，在变暗。只有男鬼冰冷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岩城清志……岩城美雪……”男鬼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看着自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两个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啊？”

  他的脸逼近，那双暗黄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恶意和某种……追忆般的憎恨。

  “就是你的好父亲、好母亲……在三号城，煽动了一群蠢货，说什么‘孩子在受苦’、‘我们要真相’……可笑！”

  “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带着一群不知感恩的垃圾，造成了那么大的混乱和损失！”

  “就是为了你们这些本来就应该被奉献出去的‘材料’和食物！”

  “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才不得不提前清理了三号城大半的不稳定因素！才不得不加强所有后续城市的管控！才多了这么多麻烦事！！”

  他越说越激动，掐着铃脖颈的手不断收紧。

  “而他们……临死前，居然还真的把你弄出去了……结果呢？你不还是回来了？回到了你该待的地方！”

  窒息感……头痛……冰冷的言语……陌生的名字……混乱的画面……

  铃的瞳孔彻底涣散了。男鬼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嘈杂、尖锐、充满恐惧与怒吼的噪音，从她记忆的最深处，轰然涌现。

  ————

  好黑……好挤……这是什么味道？

  妈妈……？爸爸……？

  外面好吵……有人在哭，在尖叫，还有……可怕的吼声？

  “快！美雪！带孩子走这边！” 是爸爸的声音，好嘶哑，和平时温和的他完全不一样。

  “清志！小心后面——！” 妈妈在尖叫。

  砰！什么东西重重倒地的声音。

  “妈妈——！！！”

  是谁在哭喊？是哥哥？还是姐姐？

  “别回头！小铃，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妈妈的脸出现在缝隙外，那么近。她的脸上有血，有泪，但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决，充满了铃从未见过的力量。

  “活下去……出去之后就跑……一直跑……别停下……”

  然后，缝隙被彻底封死了。黑暗。彻底的黑暗和窒息。

  只有外面，近在咫尺的，利刃切开肉体的闷响，父亲的怒吼戛然而止，母亲最后一声短促的悲鸣……

  还有……渐渐逼近的、沉重的、带着湿漉漉黏腻感的脚步声，嗅闻声……

  不要……不要过来……妈妈……爸爸……

  “啊——！！！”

  石室中，蜷缩在地上的铃突然爆发出不成调的、凄厉的惨叫！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

  头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凿子在脑子里疯狂搅动！那些被封锁的、染血的画面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出！

  四个兄弟姐妹……她是最小的妹妹……

  妈妈在“育幼所”工作，总是很晚回来，抱着她时手臂在发抖……爸爸是仓库管理员，有天回来脸色惨白，把妈妈拉到角落低声争吵，提到了“孩子不见了”、“那些罐子”……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哥哥姐姐们被悄悄叮嘱不要乱跑……然后，某一天，警报声，尖叫声，火光，妈妈冲回来，脸上带着决绝，拉着她和哥哥姐姐就跑……说是“不能再等了”……

  混乱的通道，拥挤的人群，有人在喊“为了孩子！”，有人在哭泣，更多的人在愤怒地吼叫……

  他们撞开了一扇沉重的门……门后的景象……扭曲、闪烁、无法看清，只有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

  追兵来了，不是普通的守卫……是更可怕的东西……哥哥被抓住了……姐姐推开了她，自己迎了上去……

  最后，只剩下爸爸妈妈，和她……

  那个狭窄的、充满血腥和腐臭的藏身之处……

  缝隙外最后的光，母亲染血却无比温柔坚定的脸……

  “活下去……”

  她想起来了，但头痛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记忆更加剧烈。男鬼他欣赏着铃痛苦崩溃的样子，脚再次抬起，这次对准了她的头，“既然想起来了，那就带着这份记忆，去地狱和你的父母团聚吧！”

  就在那只脚即将狠狠跺下的刹那——

  剑刃出鞘的嗡鸣让男鬼惊怒交加，猛地回头！“谁？！”

  尘埃与电弧尚未散尽，一道瘦高、挺拔、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细密雷光的身影，如同暴怒的雷兽，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冲入室内！

  他的速度太快！目光在瞬间锁定了地上奄奄一息的铃，以及正要施暴的男鬼。那双带着愤怒的眼瞳，骤然收缩！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雷之呼吸·壹之型·霹雳一闪！”

  人刀合一，化为一道笔直的的雷光！目标直指男鬼的脖颈！男鬼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着反应和本能向后急仰，同时手臂诡异地膨胀、硬化，挡在颈前！

  嗤啦——！

  蓝白雷光掠过！伴随着血肉被撕裂和轻微焦糊的声音！

  男鬼惨叫着踉跄后退，他的手臂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黑血喷溅，脖颈侧面也被划开一道血口！

  而那道雷光在掠过他之后，于石室中央戛然而止。

  突然出现的剑士，手中的日轮刀依旧嗡鸣着残留的电弧。

  他因愤怒和焦急而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击含怒而发，几乎毫无保留。但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受伤的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地上那个蜷缩的、遍体鳞伤的身影。

  “对不起！！铃！！我来晚了，我接到主公命令后第一时间就往这里赶了，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铃的视野已经模糊，耳边的嗡鸣和头痛让她几乎听不清声音。但那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穿透了她意识中的黑暗与血色。

  她费力地、一点点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里，映入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青年挡在自己面前，眼睛里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里面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

  雷门瞬。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很危险啊……

  “笨蛋……”铃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几乎发不出声音，但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涌出温热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你……进来……干什么……”

  雷门瞬看到她的眼泪，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他猛地握紧了刀柄，将铃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他面对着那个捂着脖子、伤口正在缓慢蠕动愈合、眼神怨毒无比的男鬼，站直了身体。日轮刀平举，刀尖遥指对方，细密的雷光再次在刀身上跳跃、汇聚。

  他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同暴风雨中绝不弯折的青竹。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嘶哑的决绝，在这狭小的石室里清晰回荡：

  “我来，带她回家。”

  “谁敢再碰她一下——”

  雷光，轰然炽盛！

  “我就劈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