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花散，围猎

  意识在破碎与重组之间挣扎。樱弥的“存在”沿着城市地下的根系流淌。—每一株樱树都是她的血管，每一片花瓣都是她逃生的门扉。

  只要姐姐不死，我就不会死。

  姐姐绯弥的气息还在，虽然微弱，但仍在燃烧。她们共享着同一份位格，只要姐姐还在，妹妹就不会死。只要能逃走，她就能从根系中汲取养分，在寄宿着她血鬼术的樱花树中重塑形体。但若寄宿的树木被破坏，她也会随之死去。

  她在树与树之间穿梭，吸取着树木内寄存的力量。每一次转移，破碎的躯体便愈合一分。被那赤阳般的剑士斩碎的恐惧仍在骨髓中震颤，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还有机会……树还有很多……

  地下之城的樱花并非自然生长，而是她早年布下的，本是用于掌控地下城的脉络。她可以顺着脉络悄无声息前往任何地方，这些树根深植于地脉，，也成为她们姐妹血鬼术的绝佳温床。只要还有一株樱树存活，她就能藏身，就能恢复。

  花瓣掠过又一条昏暗的街道，她感应到前方一株生长在庭院角落的老樱树。就在意识即将投入树干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自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风吹，不是自然凋零。那是树干被暴力折断的声音！

  樱弥的意识猛地一滞！

  怎么回事？她强行稳住心神，将感知沿着根系蔓延出去，然后，她“看”到了。

  “第三十一棵。”

  名为零余子，有着一头白发的少女轻声说道，她的手指拂过眼前樱树的树干，指尖所触之处，树皮迅速失去光泽，内部的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皲裂，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

  “嘎啦——”

  高大的樱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向着侧旁轰然倒下，砸起一地尘土。原本枝头绚烂的樱花在坠落途中便已枯萎、焦黑，化为毫无生机的碎屑。

  “朱纱丸，左前方巷子转角，还有两株。”

  名为矢琶羽的男鬼闭着眼，双手掌心贴在地上。他手掌中那双怪异的眼睛缓缓转动，瞳孔内的箭头纹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刚被用过。人刚走。”

  “了解~！”

  朱纱丸咧嘴一笑，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兴奋的光芒。手球飞回来后，她的手腕再次一抖。

  嗖——！

  手球化作一道模糊的红影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砸向巷口第一株樱树的树干中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木屑纷飞。而手球去势不减，在撞断第一棵树后借着反作用力弹起！

  矢琶羽掌心眼睛微眯。

  空气中泛起几乎不可见的、涟漪般的红色箭纹。第二颗抛出的手球在飞行途中突然诡异地变速、拐弯，绕开障碍物，精准命中了第二棵树！

  咔嚓！咔嚓！

  两棵树几乎在同一瞬间断裂、倾倒。

  “干净。”矢琶羽微微睁开眼，语气平淡。他有洁癖，连战斗都不喜欢留下残渣。树木断裂的截面平整，倒下的方向也刻意控制了，没有堵塞通道，也没有扬起过多灰尘。

  “西北区，庭院连廊附近，有三株。”零余子闭目感应着地下的植物脉络，白发下的紫色瞳孔微微发亮，“其中一株的生命反应特别活跃……好像有东西刚从那里离开不久。”

  就在此时，几个听见动静，出来一探究竟的妇人好奇的探出了头，却在下一秒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啊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无惨大人才派了我们几个辅助人员过来。”

  “得尽可能把影响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为此无惨大人还特意给了我更多血，我可绝对不能辜负大人的期待啊～”

  民尾梦见跑在队伍稍靠后的位置，手背上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断吐出让人沉睡的话语。

  他的任务不是主攻，而是“清扬”。任何可能目击到这扬非常规“伐木”行动的人类或低级鬼，都会在他的血鬼术影响下陷入强制昏睡，在梦中，他们看见的只有关于“修剪枯木”的合理记忆。

  工作量不小。这座城里的人对樱花树突然倒塌不可能毫无察觉。虽然无惨大人还安排了其他有着辅助能力的鬼帮忙，但梦见仍然是这扬行动的核心之一。他必须持续发动血鬼术，范围覆盖、精准微操、还要避免误伤己方或引起更大骚动。

  不过梦见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奇异的亢奋。

  我在为无惨大人清扫道路。 这个念头让他苍白俊秀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做得越好，无惨大人就越会……注视我。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双玫红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时，流露出的、哪怕只是一丝赞许的神情。光是幻想，就足以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

  “梦见先生，三点钟方向，二楼窗口有人醒了。”零余子忽然提醒，声音温和但清晰。

  梦见甚至没转头。他手背上那张“嘴”轻轻一张。

  “睡去吧～”

  二楼窗口那个刚被树木倒塌声惊醒、正揉着眼睛探头张望的居民，眼神瞬间涣散，头一歪，靠着窗框便沉沉睡去，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解决了哦。”梦见语气平静，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持续施术对精神的消耗是不论怎样都是实打实的。

  但是不能停。不能显得无力。这可是……表现的机会啊！！

  ———

  樱弥要疯了。

  不，不是疯，是彻骨的、逐渐勒紧咽喉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那些链接点，一株株樱花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从她的感知网络中消失。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某种暴力且高效的手段连根拔除。

  每一次“消失”，都像在她的灵魂和力量上硬生生剜掉一块肉。那些树不仅是她的逃生通道，更是她此刻恢复形体的“血包”。每少一棵，她能汲取的生命力就少一分，恢复速度就慢一分，能够转移的坐标就少一个。

  她像被困在逐渐缩小的蛛网上的飞虫，网线正在被一根根剪断。

  她拼命穿梭，从一棵将死的树跃迁到另一棵尚存的树。每一次转移都更加仓促，更加狼狈。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清除！

  安排那些鬼进来的家伙，一定是鬼王！是鬼舞辻无惨！那个以一己之力掌控全局与骸大人做对了数百年的家伙！！！

  对方知道她的血鬼术特性，知道她和这些树的联系，到底是怎么做做到的…？

  若无惨在这里，或许会回答……

  “不过是最基本的逻辑推算罢了。”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樱弥在意识中疯狂呼唤，但属于绯弥的那份链接，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异常沉寂。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这时——

  嗡。

  那份与她灵魂双子般紧密相连的、属于绯弥的“存在”，毫无征兆地，断了。

  像燃烧的烛火被一口气吹灭。

  链接那一端，只剩下一片冰冷、死寂、虚无的黑暗。

  姐姐……死了？

  那个总是冲在前面，最护着她的姐姐……死了？

  樱弥的意识出现了刹那的空白。极致的震惊甚至压过了恐惧。紧接着，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姐姐死了。这意味着她的“不死”特性被打破了。她不再是“只要姐姐活着就不会死”的上弦之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被追杀、恢复能力大幅衰减、而且逃生路径正被快速封死的鬼！

  “不……不……不要……” 那些清理树木的声音越来越近，倒塌的轰鸣几乎在耳边炸响。她能选择的树越来越少，转移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停留汲取的能量几乎赶不上消耗。

  终于，她几乎无路可去。在这样下去，最后的树也会消失。既然如此，不如凝聚形体试着逃，至少这样还能动。

  在一处偏僻小巷的尽头，一颗瘦小樱树下。花瓣与藤蔓艰难地交织、拼凑，勉强组成了一个苍白，仿佛一触即碎的人形。白色的妹妹头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身上的“白无垢”残破不堪。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眼瞳里充满了茫然与绝望。伐木的声音正在逼近。不，不是伐木，是狩猎。狩猎她的声音。

  她能逃去哪？树都快没了。出口？她早就去过了，但那门口的鬼气做不了假，早就有鬼堵着了！那个男人不可能不准备后手……！骸大人……对，要向骸大人报告……可是怎么出去？怎么联系？

  这是一扬围猎，从她们落网的那一刻，就无处可逃！！！

  就在她精神濒临崩溃时，她抬起头。

  赤色的羽织轻轻拂动。金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阳光，平静地俯瞰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澄澈的、倒映出她此刻狼狈模样的虚无。

  手中的刀，缓缓抬起。

  日轮刀。

  行走的赤阳。

  樱弥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她看着那柄刀，看着刀后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姐姐不在了。树也没了。逃不掉了。

  她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

  “姐姐……樱弥来找你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赤金色的刀光，如黎明时分第一缕刺破黑夜的阳光，轻轻掠过。

  没有声响，没有剧烈的碰撞。

  樱弥感觉脖颈一凉，视野开始旋转、升高……

  然后，永恒的黑暗降临。

  ———

  “收工。”另一边，较远一些的位置。朱纱丸接住弹回的手球。

  零余子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拂过巷子墙壁缝隙里钻出的几根野草，原本有些萎靡的草叶立刻恢复了生机，绿意盎然。

  矢琶羽仔细地用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手，尽管他的手根本没有直接接触任何东西。

  梦见则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持续大范围、高强度地使用血鬼术，几乎榨干了他的精神。但他靠着墙，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眼神飘向城市中心高楼的方向，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思绪：

  ……做得还不错吧？

  无惨大人会不会……稍微夸奖一下我？

  我能不能祈求更多的奖赏呢…？

  好累……但值得。完全值得。

  他闭上眼，沉浸在自己幻想出的、可能得到的“奖励”画面中，疲惫的脸上泛起满足而恍惚的微笑。

  巷子里，最后一片枯萎的樱花花瓣，无声地落在尘埃里。

  地下之城的樱花，至此凋零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