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逃亡

作者:小乌
  他们没走宫门——那是死路。

  而是钻进了昭阳殿后一处荒废偏院的枯井。

  井壁有暗门,通向宫墙外的排水暗道。

  那是前朝废妃试图私通外朝挖出的密道,污秽不堪,仅容一人匍匐。

  沈鸾镜爬过去时,华贵的宫装被污水浸透,金线刺绣勾在碎石上撕裂。

  腐烂的气味冲入鼻腔,她几欲作呕。

  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爬出暗道时,已近子时。

  他们身处皇城西侧一处荒废的民坊。

  沈鸾镜瘫坐在泥地里,剧烈喘息。

  十余死士围在她身边,人人带伤,血混着污水往下滴。

  “殿下,去哪儿?”

  首领抹了把脸上的血污。

  沈鸾镜脑中一片空白。

  长安不能回。

  南方?各地节度使、世家态度不明。

  北方……朔风关……

  谢玄的名字本能般浮现。

  那个说过“北狄未灭,何以家为”的男人,那个不告而别的男人,那个在信中用冰冷笔触写下“纯属诬告”的男人。

  ——他是此刻唯一可能握有兵权、且未必会立刻要她命的人。

  “去……朔风关。”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们趁夜摸到南郊一处驿站,杀了驿卒,夺了马。

  沈鸾镜换上驿卒妻子的粗布衣裳,将脸抹黑,散开发髻。

  上马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城。

  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李家庄园的火光已微弱下去,但那暗红色的天幕,像一块永远洗不净的血渍。

  “走。”

  马蹄踏碎秋夜寒霜,一行人向北亡命奔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带着走投无路的仓皇。

  这个决定,更多是惊惧之下的本能驱使,而非冷静权衡。

  她根本不知道,也来不及去核实——那些朝她方向移动的禁军,很可能只是接到“宫中有变、加强戒备、搜捕可疑刺客”的命令而正常调动部署。

  真正的杀招,仅仅是李家精心培养、渗透到宫廷侍卫中的那几名死士。

  而她,在极度恐慌中,将正常的军事调动误判为大规模叛乱,自己跳出了相对安全的皇宫,暴露在了真正危险的逃亡路上。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仓皇没入长安城外的夜色,朝着北方未知的险途亡命奔去。

  而在他们身后,长安皇城内,真正的棋局刚刚揭开。

  昭阳殿的火已被扑灭,只余焦木残骸。

  小皇帝沈珏站在废墟前,身着明黄常服,稚嫩的脸上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

  李阁老——不,现在该称李国公了——躬身立在一旁,蟒袍玉带,神色却无半分喜色。

  “跑了。”

  沈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陛下息怒。四门已闭,全城搜捕,她逃不远。”

  李国公声音平稳,但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逃不远?”

  沈珏猛地转身,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她出了宫!一旦让她联系上朔方——”

  “朔方周文远新掌兵权,未必听她调遣。”

  李国公打断,

  “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明日早朝,陛下需宣布长公主遭北狄奸细刺杀,不幸罹难。老臣已联络崔、刘几家,他们会配合。”

  沈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冰冷:

  “李阁老,你的五百死士呢?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李国公额头渗出细汗。

  计划本该完美:买通的侍卫在戌时三刻换班时动手,五百死士埋伏在皇城周边,一旦得手便控制宫禁。小皇帝顺势亲政,李家权倾朝野。

  可戌时二刻,他安插在羽林军中的亲信突然来报——有不明身份的骑兵在宫外几条要道出现,与死士的埋伏点恰好错开,引起了巡逻禁军的警觉。

  然后李家就着起了大火,李家主没有及时赶到,死士没人带领,就多停留了一会

  接着,昭阳殿的刺杀者按计划刺杀,且动静过大,惊动了原本不该在附近的一队金吾卫。

  然后是最致命的一环:本该在殿外接应、阻断援军的死士小队,因为多耽误了一会,竟被一队“恰好”经过的羽林军拦下盘查,延误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就是这一盏茶,让沈鸾镜的死士有机会带她逃进密道。

  一环扣一环的“意外”。

  沈鸾镜一行人日夜兼程,沿途避开官驿城池,穿山野小道。

  第三天夜里,在一处破败山神庙歇脚时,她发起了高烧。

  连日的惊吓、疲惫、污秽环境的感染,一齐爆发。

  她蜷在干草堆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水……”

  她喃喃。

  死士首领将水囊凑到她唇边。

  水流进喉咙,她呛咳起来,咳出了血丝。

  “殿下,再这样赶路,您撑不到朔风关。”

  首领哑声道,

  “不如就近找处庄子歇两日——”

  “不行。”

  沈鸾镜强行撑起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追兵……迟早会来……必须……见到谢玄……”

  她必须见到他。

  必须亲口问一句:当日不告而别,究竟为何?

  必须亲眼确认:朔风关的刀,还愿不愿意为她出鞘?

  哪怕那答案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走。”

  她咬着牙,扶墙站起。

  庙外,夜枭凄厉长啼。

  北方的风已带了边关的凛冽,卷着枯叶扑进破门。

  沈鸾镜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一步一步,挪向庙外等候的马匹。

  前方是千里险途,身后是万丈深渊。

  而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朔风关的烽烟之后,模糊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沈珏站在甘露殿的丹墀上,看着最后一支追捕队伍的火把汇入长安的夜色。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御道,很快消失在城墙之外。

  “陛下,四门已闭,各驿道要冲皆已设卡。”

  新任的羽林军统领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按您的旨意,搜索范围已扩至京畿三道。”

  少年皇帝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明白。”

  统领顿了顿,

  “只是……若真如国公所言,殿下往北去了,那朔方军——”

  “谢玄还在养伤,朔方现在是周文远当家。”

  沈珏打断他,

  “周文远是谢玄的人,但不是沈鸾镜的人。传朕旨意给周文远:若擒获叛逃的摄政长公主,封侯,赏万金。”

  统领领命退下。

  李国公从殿柱阴影中走出,蟒袍在宫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朝中已有议论。”

  “议论什么?”

  沈珏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

  “议论朕弑姐夺权?还是议论你李阁老……不,李国公,狼子野心?”

  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李国公缓缓躬身:

  “老臣惶恐。”

  “惶恐?”

  沈珏笑了,那笑容让人脊背生寒,

  “你们李家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从龙之功,权倾朝野。朕给你。但沈鸾镜必须死——她多活一日,朕这皇位就多悬空一日。”

  他走到殿门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你说,她真能跑到朔风关吗?”

  “难。”

  李国公低声道,

  “且不说沿途关卡,单是那千里险途,她一个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

  沈珏嗤笑,

  “朕这个皇姐,七岁就能骑马挽弓,十岁随太祖北狩亲手射杀过野狼。她不是笼中雀,是鹰。折了翅的鹰,还是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

  “所以,绝不能让她飞回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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