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酒和人生

  叛乱发生的那天。

  李乾斜倚在西市最破败的酒肆角落，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晃了晃粗陶碗里浑浊的散酒，目光穿过喧闹嘈杂的食客，落在窗外尘土飞扬的街道上。

  这里是他的“壳”。

  一个李家庶子，母亲早亡，天资在家族里算得上拔尖，却因此更招嫡兄忌惮。

  圣贤书他过目不忘，策论写得比族学夫子还透，但那些惊艳的文章最终都化作了取暖的炉灰。

  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藏。

  藏起聪慧，藏起野心，甚至藏起那点不甘。

  在李家大宅里，他是一块不起眼、甚至有些碍眼的背景。

  嫡出的兄弟们高谈阔论、结交权贵时，他沉默地缩在角落，扮演一个温顺乃至有些愚钝的旁听者。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深夜，油灯下飞速翻阅书卷的眼睛，才泄露出星点寒芒。

  直到沈鸾镜的出现。

  两人在佛与道的辩论上相识。

  “李乾，我知道你在藏。”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世界，

  “鞘藏久了，剑会锈。”

  她给了他一条路，兵部主事。

  一个无足轻重、俸禄微薄的闲职，却是他窥见帝国脉络、触碰真实权力运作的第一扇窗。

  他感激，近乎虔诚。

  即便后来她身边出现了谢玄那样光芒万丈的人物——那位真正能提兵定鼎、以战功为她劈开前路的将军，李乾心中也并无嫉妒，只有一种混杂着距离感的仰望与钦佩。

  男子汉大丈夫，生当如是。

  正是这份靠近核心却又始终保持距离的位置，让他比旁人更早嗅到了危险。

  李家内部那些暗流涌动，长辈们闪烁的言辞，与某些神秘人物的隐秘往来……他隐隐察觉家族正在谋划一件惊天大事，一件足以将他那点微末前程和刚获得的些许尊严彻底碾碎的大事。

  所以，当沈鸾镜因谢玄平定沈国忠之乱、声望如日中天，欲酬功而提拔他为剑南道副节度使——一个真正手握实权、足以让他扬眉吐气的职位时，他几乎是惶恐地拒绝了。

  “殿下厚恩，乾资质鲁钝，恐负重任。兵部主事一职，已足慰平生。”

  他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选择继续留在长安，留在那间陋室，留在市井酒肆。

  有钱时沽两壶好酒，切一盘酱牛肉，自斟自饮，看长安繁华。

  没钱时便揣几枚铜钱，踱到城外最破的茅草酒铺，打上二两最烈的散酒，就着夕阳和尘土咽下。

  醉眼朦胧中，他看得比许多醒着的人更清楚：风暴就要来了，而他这只藏于鞘中的钝剑，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自己的抉择。

  李乾知道自己醉了。

  从最贵的酒楼里抱出那坛女儿红时，他就知道，但他没钱——账，自然记在李府上。

  抱着酒坛走在华灯初上的长安街市，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座看了二十多年的城池，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

  酒他只小口地抿。

  辛辣滚过喉咙，烧进胃里，却烧不化心头那团越来越冷的硬块。

  回到李府偏门那个属于他的、僻静得近乎荒凉的小院时，脚步已经虚浮。

  他靠在掉漆的门框上，看了看怀里还剩大半坛的酒，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酒坛放在门槛边，踉跄走到院角的水缸前，弯下腰，双手狠狠掬起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

  一遍，两遍……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脑子里那团混沌似乎更重了。

  他直起身，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随意扔在尘土里。

  月光落在他单薄却紧绷的躯体上，苍白的皮肤泛起一层冷光。

  然后他拿起水瓢，舀起满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哗——”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

  他牙关紧咬，浑身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一瓢，又一瓢……直到半缸水见底。

  他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撑着缸沿，剧烈喘息。

  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睫毛、鼻尖不断滴落。

  那股混沌的酒意被强行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更深的绝望与决绝。

  他走回屋，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却整洁异常的青色儒衫。

  这是他最好的一套衣服，也是他第一次见沈鸾镜时穿的那身。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怀揣忐忑与微末希望的影子，只是眼神已经彻底沉寂，像两口枯井。

  他从床底拖出早就备好的两罐火油，悄无声息地淋在几处最易燃却最不起眼的柴垛、杂物堆上。

  又取出一个油纸包，将里面剧毒的粉末，尽数倾入酒坛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门口，仰头，将剩余的酒液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这一次，他不再小酌。

  烈酒灼烧着食道，却让他的眼神亮得骇人。

  他取出火折，吹亮，看着那一点橘红的光晕。

  “殿下……”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道别？谢恩？还是……抱歉？

  火折落下。

  “轰——”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浸透火油的木柴，迅速蔓延开来。

  偏院一角，顿时映亮。

  李乾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转身，抱着空酒坛，朝着李府正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与夜色中，挺得笔直。

  李府的正门轩昂气派，石狮威严。

  但此刻，因偏院突然升腾的火光与惊呼，门房、护卫大多被调去救火或查看，门口竟一时无人。

  李乾走到门前的石柱旁，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头。

  刀尖轻划！

  鲜血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袖，染红了他身下的石阶。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蘸着温热的血，在身后朱红色的大门上，缓缓写下二十八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力气耗尽，身体顺着石柱滑坐下来。

  鲜血从口鼻、眼角、耳中渗出，七窍流血，形容凄厉可怖。

  他仰着头，望着长安城上空被火光映红的夜色，瞳孔渐渐涣散。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的寺院外那道笑着说他是“李家麒麟子”清冷身影。

  真好。

  他没能成为谢玄那样顶天立地的将军，也没能真正帮上她什么大忙。

  希望……能让她，逃得远一些吧。

  李乾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定格。

  当李国公匆忙指挥人扑灭偏院火势，强压惊怒，准备赶去与死士汇合，完成那件“大事”时，他带着亲信疾步来到正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火光未尽的余晖里，那个他一直视为废物、无足轻重的庶孙，浑身浴血，背倚门柱，气绝身亡。

  浓重的血腥味与酒气混杂，而他身后的大门上，四行血字刺目惊心。

  城南以南不再蓝，

  城北以北不再美。

  君言巫山难留雨，

  我恨沧海不恋水。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力透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