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们何曾拿我当过一家人

  任雪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气又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就你鬼主意多！吓死老娘了！”

  说完，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找饭店经理赔礼道歉，还得赔偿刚才损坏的桌椅。

  大堂角落里。

  秦晓梅红着眼眶，坐在长条凳上，怀里的满满已经哭累了，正撇着小嘴睡得不安稳。

  钱松华走过去，笨拙地从妻子怀里接过孩子，一只手轻轻拍着秦晓梅的后背，无声地安慰。

  秦晓梅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松华……都怪我。要是我刚才拦住他们……”

  秦泽走过来，将那个做工精巧的金属婴儿车推到跟前，示意姐夫把孩子放进去。

  车轮无声滑动。

  他轻轻推着车，压低了声音，对着垂泪的二姐说道：“二姐，别多想，也别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姐夫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秦晓梅摇了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目光落在丈夫红肿的嘴角上，满是心疼：“我不是怕别的，我是心疼你姐夫。总归是一个城里住着，咱们生孩子摆酒，却没去说一声，礼数上确实是我们也有不是，这才让人抓了把柄当众羞辱他……”

  她并非软弱可欺之人，若是旁人欺负她，她早骂回去了。

  可她心疼丈夫夹在中间受气，更心疼丈夫那颗实诚心被亲人践踏。

  钱松华动作一顿，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女儿，又看了看满眼担忧的妻子和小舅子。

  他伸手握住秦晓梅微凉的手，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悲凉与解脱。

  “晓梅，别傻了。他们若真是有心人，这十个月，怎么会连一次都没来看过？哪怕是送个鸡蛋呢？”

  这一脚不仅踹飞了钱保华，似乎也把钱松华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给踹散了。

  “一家人？他们何曾拿我当过一家人。”

  钱松华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掌心擦过眼角，带走了一片湿润。

  “当年我刚进厂当学徒，每个月十八块钱，他们嫌我穷，怕我回家吃闲饭，恨不得把我分出去单过。如今我熬成了五级工，工资高了，他们又想起我，说我的钱就是家里的钱，不给就是不孝。”

  这一桩桩一件件，平日里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烂账，此刻翻腾起来，全是血淋淋的倒刺。

  “凭什么呢？我就活该被吸干骨髓去养那头白眼狼？”

  秦晓梅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又涌了出来，掏出手绢替丈夫擦拭额角的冷汗，声音哽咽。

  “松华，别说了……咱们以后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不理他们便是。”

  “二姐，哭什么。”

  秦泽靠在柜台边，把玩着菜刀，冲着姐夫竖起大拇指。

  “姐夫今天这话说得硬气！这人活着，要是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护不住，那挣再多钱也是个窝囊废。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

  “咱们这地里刨食的祖宗有句老话，难不成听见蝲蝲蛄叫，这庄稼就不种了？他们爱叫唤就让他们叫唤去，咱们过咱们的好日子，气死他们！”

  这一句糙理不糙的大白话，听得秦晓梅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了弟弟一眼。

  众人收拾残局，结账走人。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秦泽推着那辆全手工打造的金属婴儿车走在最外侧。

  这年头，带孩子都是用布兜兜，顶天是木头打的小推车，这银光闪闪、带避震弹簧还能折叠的稀罕物一亮相，顿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哎哟，你看那小车，真洋气！”

  “那是钢管焊的吧？看着就结实，这得多少钱啊？”

  路人的目光像是带钩子一样粘在车上，有的甚至停下自行车回头张望，眼里满是羡慕。

  钱松华虽然心情低落，但这敏锐的工匠直觉还在，这一路的注目礼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到了秦家大院门口，他没急着进去，而是拉住了秦泽。

  “老三，这推车……我看有搞头。”

  钱松华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兴奋的光芒。

  “这东西在咱们这儿是独一份，刚才路上你也看见了，谁不想给自家孩子弄个好的？我有几个朋友在黑市……不，在外地有些路子，要是能做几辆倒腾出去，肯定能挣一笔。”

  这年头，工人阶级死工资，谁不想搞点外快？

  只是这胆子，都被这就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给压住了。

  秦泽闻言，眼皮子都没抬，直接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姐夫，想法是好的，但这账你算过没？这车全钢结构，还要用滚珠轴承，现在的钢材可是统购统销的紧俏货，你去哪弄这么多钢管？黑市上收？那成本高得吓人，卖多少钱能回本？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白忙活。”

  钱松华一愣，刚才那股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材料就是最大的拦路虎。

  “那……就算了？”他不甘心。

  秦泽摸着下巴，目光深邃地盯着那锃亮的钢管，意味深长道。

  “为什么要算？既然这东西好，为什么不把它做大？”

  “做大？”钱松华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

  “跟厂里合作，批统筹呗。”

  秦泽语出惊人。

  “咱们没钢材，钢铁厂有啊！那是炼钢的祖宗。这婴儿车结构简单，稍微改改模具就能量产。咱们出技术、出设计，厂里出原料、出人工，算是厂里的附属三产项目。这要是成了，那就是为厂创收、为国家做贡献的光荣事儿，谁敢说个不字？”

  钱松华听得目瞪口呆，天马行空，这路子也太野了！

  他一个工人，想的是偷偷摸摸赚俩小钱，这小舅子倒好，张嘴就是要跟国营大厂谈生意！

  “钢厂……能看上这哄孩子的小玩意儿？”他心里没底。

  “怎么看不上？蚊子腿也是肉。现在各个厂都在抓效益，只要能挣钱，厂长就得把你供起来。”

  秦泽拍了拍姐夫的肩膀，语气笃定。

  这事儿不仅能干，还是个绝佳的切入点，能让他那个超级庄园系统合理化。

  只是，这事儿得徐徐图之，最大的阻力恐怕还是那个死脑筋的老妈任雪春。

  想到这，秦泽眉头微皱，话锋一转。

  “这事儿回头细聊。姐夫，你现在回去，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婶子那张嘴你也知道，要是真闹到这儿来，二姐还在月子里，受不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