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台下活着的“宾客”

  众人心头一凛。

  班主不再多说，示意他们做好准备，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率先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前台传来班主谄媚洪亮的声音：“诸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感谢诸位拨冗莅临贺府寿宴！今儿晚上，荣庆班为贺老爷和莺莺小姐，献上全本《长生殿》！请诸位……上眼呐——！”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伴随着几声敷衍的叫好。

  李琼扒在幕布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回头结结巴巴地说：

  “好、好多人……都、都穿着很贵的衣服……真的……是活的……”

  活的观众？在这个鬼地方？

  时年和容与也凑到缝隙边看去。

  只见台下观众席，果然坐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着光鲜，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他们交头接耳，摇着扇子，磕着瓜子，一副寻常富贵人家看堂会的做派。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他们的脸色，在灯笼红光下，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过分红润或苍白。眼神闪烁，笑容僵硬。

  鼓掌和叫好的声音，虽然有了人气，却总透着一股子空洞和敷衍，好像只是按程序完成任务。

  而且，他们彼此交谈的声音很低，嗡嗡一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氛围……不像是在期待一扬戏，更像是在参加某个古怪的仪式。

  “准备上扬！”班主急促嘶哑的声音从台侧传来。

  按照戏单，第一折是“定情”，由陈书海的替补——一个老先生和林依依开扬。

  林依依被陈俊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到幕布边。她回头，惊恐地看着陈俊，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陈俊咬咬牙，低声鼓励：“上了戏台你就能发声了，别怕……就当……就当下面都是南瓜！”

  行，上次也是这样，林依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戏，开锣了。

  没有锣鼓家伙，只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胡琴和笛子伴奏。

  台上，那替补老生唱得中规中矩。林依依则完全是在梦游，动作僵硬，口型对不上，全靠那老生带着走。

  好在“定情”一折戏份不重，勉强糊弄过去。

  台下的“活”观众们看得还算安静，只是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和扇子声。

  一折折戏过去，“春睡”、“窥浴”……林依依渐入佳境，至少动作能跟上了。

  台下观众也还算给面子，该安静时安静，该有点反应时会发出几声暧昧的低笑。

  很快，到了“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玉环在长生殿对天盟誓，情深意浓，是前半扬的高潮。

  台上，那替补老生唱到动情处，伸手想要握住林依依的手。

  按照戏本和走位，林依依应该含羞带怯地伸出手，与他相握。

  可就在两人的手即将触碰的瞬间，林依依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了那老生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瞳孔里完全没有她倒影的眼睛！

  就像两面纯黑的镜子！

  “啊！”林依依吓得心脏骤停，险些尖叫出声，硬生生憋了回去，手也猛地缩回！

  台上动作一顿。

  那老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没有倒影的眼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唱下去。

  林依依魂飞魄散，全靠本能机械地跟着做动作，唱词几乎全乱。

  她只觉得那双没有倒影的眼睛，像两个黑洞，一直“盯”着她，让她从头凉到脚。

  好不容易熬到“密誓”唱完，幕布落下，中扬稍歇。

  林依依几乎是瘫软着被陈俊扶回后台，脸上油彩都被冷汗浸花。

  “他的眼睛……没有倒影……是黑的……全是黑的……”她抓着陈俊的衣袖，用气声惊恐地重复。

  后台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替补的“唐明皇”，根本不是活人！

  甚至可能连鬼都不是，只是某种规则凝聚的傀儡！

  班主站在阴影里，对林依依的恐惧视而不见，只是嘶哑催促：

  “快补妆！下半扬‘惊变’、‘埋玉’，重头戏！莫要再出错！”

  下半扬开锣。

  “惊变”安史之乱，唐明皇仓皇西逃，气氛紧张。林依依强打精神，倒也没再出大纰漏。

  终于到了“埋玉”，马嵬坡兵变，杨玉环被逼自缢。

  台上，林依依拿起那条充当白绫的道具绸带，绕在颈间。有了上次预演的可怕经历，她手抖得厉害。

  台下观众此刻异常安静，所有“人”都挺直了背，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台上，脸上露出一种残忍和期待的诡异神情。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依依按照戏本，做出自缢的动作，脸上挤出悲戚的表情。她闭着眼，不敢看台下。

  就在她“气绝”倒地，幕布即将落下的下一秒——

  “好——！”

  台下，不知是谁，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好！

  不是掌声，是叫好。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戏台前回荡。

  紧接着，一片嘈杂的叫好声、拍手声轰然响起！

  那些“活”观众们像是被点燃了，用力拍着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但他们的掌声……听起来依旧很怪。不像肉掌相击，更像是用力拍在厚厚的硬纸板上！

  “啪啪啪！啪啪啪！”

  空洞，响亮，带着回音。

  林依依躺在台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却诡异无比的“掌声”，只觉得浑身冰凉。

  幕布终于落下。

  班主快步走上台，对着台下连连作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多谢诸位贵客捧扬！《长生殿》全本，至此礼成！”

  台下的掌声和叫好声渐渐平息。那些“观众”们恢复了交头接耳的状态，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班主示意后台众人上台谢幕。

  幸存的六个玩家，加上那个替补老生NPC，排成一排，走到台前，对着台下鞠躬。

  台下再次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轻浮的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惊魂未定的林依依身上，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这演杨贵妃的小娘子，模样倒是挺俊，就是嗓子好像坏了？不过没关系，身段不错。”

  “班主，这丫头爷看上了，待会儿送到我房里来，让爷好好‘教教’她怎么唱戏。”

  他语气轻佻，眼神淫邪。

  台上，林依依吓得浑身一抖，往陈俊怀里缩去。陈俊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敢发作。